孟冬卧病悟福

昨日卧病榻，迎来立冬；今日淋冷雨，辞别丙午菊月，明日便踏入孟冬。时序轮回，不疾不徐，秋去冬来，自有节序。唯独我几番“活跌活撞”，不慎将右膝半月板撞至撕裂。终是疼痛难禁、步履受阻，只得困守寒舍，闭门不出。

倏忽已是一旬有余。这般“吃饭睏觉，睏觉吃饭”、看似安闲静养的日子，实在难熬。终日思绪飘忽，辗转之间，盘桓最多的，偏偏是“幸福”二字。

幸福，是一个宏大，也早已被人反复说起的题目。人们总愿意谈起它，正是因为它本无标准答案，人人自有一番定义；而同一个人，随岁月流转、境遇变迁，对幸福的理解与期许，也会慢慢改换。

于此刻的我而言，心中所求的幸福，不过是撕裂的半月板早日平复，骨关节炎症消退，痛楚慢慢减轻。只要能够正常缓步而行，便是我当下最大的奢望，最大的幸福！不再奢念徒步去往富盛、皋埠、吼山，也不再想着沿环城河步道，以脚步丈量绍兴旧城的周长。

幸福从来离不开人间烟火：有屋可居，衣食无忧，心底安稳，想走便能动身，遇事不慌，便是福。细析二字：“幸”上为土，是安身之所；“福”左衣右田，寓意身上有暖衣，盘中有三餐。这便是幸福最朴素、最本真的内核。

说到底，幸福更是一种能力。它不由旁人赠予，也不靠外物堆砌，是于庸常岁月里捕捉微光的本事。年少时，幸福是一件物什，拥有即是欢喜；成年后，幸福是一桩目标，达成才算如愿；待到老年方才懂得，幸福大抵就化作二字：康健。

幸福，是肉身与心神一并妥帖的满足。两情相悦之时，幸福是朝暮相伴，片刻别离便觉怅然，每一次相逢、每一刻相依，都是最好注解。能说能笑，能唱能走，食得香、睡得稳，是福；小病常有、大病不侵，亦是福。

若勉强将幸福量化：求爱而得应允；困厄之中忽逢转机；蒙冤待判终得清白；疑是绝症，最后知是误诊；饥寒之时得一餐饱饭、一身暖意；心绪寥落之时，有人送来一句问候……凡此种种，皆是幸福。

可再多细碎欢喜，都不及钱锺书那句“心无挂碍”来得通透。他说：“洗一个澡，看一朵花，吃一顿饭，假使你觉得幸福，并非全因为澡洗得干净，花开得好，或者菜合你口味，主要是你心上没有挂碍。”

由此可知，心怀幸福之人，必定是少牵少绊、心无挂碍之人。幸福微妙，有时像在与人相逗。有了屋舍，便盼车马；房車俱备，又思财帛；待到衣食丰足，又追名逐利。欲望层层抬升，目光永远向上，幸福仿佛总在更高处，触不可及——这般追逐，不过是伪幸福。

幸福素来不喜喧嚣浮华，不恋奢靡挥霍。它从来不等同于豪宅香车，也未必伴着鲜花掌声与轰轰烈烈。幸福清淡安静，常常悄然而至：五日下午，教会四位弟兄姊妹冒雨前来，在寒舍带我祷告；群里一句问候、一段祝福；相逢时一盏热茶、席间一杯黄酒；患难里会心的一眼；期盼中发来的微信、照片、短视频；寂寥无助时一份默默的惦念。谁能说，这些不是幸福？

我偏爱、珍惜这些不起眼的小福分，不奢求大富大贵的洪福。因为幸福的时光，未必惊心动魄；于我，便是他日可以自由自在，行走在稽山鉴水间的每一寸土地上。

世间盛大福缘可遇而不可求，点点清福却藏在烟火日常里。惟愿膝间疼痛缓缓消散，步履重归从容，待到那时，我便可重踏稽山鉴水，在草木清风之间，守住这份心无挂碍的安宁。这，便是我心底最恳切的期盼，我所求的最大的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