丙午立冬，病榻听秋

膝疾第十一日，恰逢丙午立冬。于我记忆之中，这还是第一次，在病里迎候这个节气。方才鲁兄微信相问：今日疼痛可有缓减？我答，退行性骨关节炎大体向好，只是半月板撕裂，兼有骨刺与游离体，终究不是旦夕之间便可平复。我同他说，早已做好持久战的准备。

往年立冬，我或是登越王台，赴金秋菊展；或是往迪荡、梅龙湖，饱览绍兴暮秋烟景；或是赴平水东江千石诗林，瞻览先贤词翰，静看残荷卧水；又或是沿环城河步道徐行，循着古城的轮廓缓步，至少也要到生态广场的曲径，拾赏晚秋最后的光景。而这丙午立冬，我暂时失去了拥抱秋山秋水的机缘，自在闲步，竟成一种奢望。只能倚南北窗牖，透过错落屋宇，望一方如豆腐干般狭小的天宇，偶有流云，缓缓从檐际飘过。

身不能远游，无缘亲赴湖山，我却凭着十余年的留心体察知晓：绍兴的立冬，向来多是“立而不冬”，寒意迟迟不到。今日气温十六至二十摄氏度，预报有小到中雨，直至黄昏，云天沉郁，终究未落一滴。街巷园囿，满眼仍是苍翠；银杏未敷金，梧桐不忍辞叶。遥想绍兴大剧院西侧那株一百六十余岁的古银杏，定然依旧繁枝郁郁，卓然独立，向游人舒展长久涵养出来的生机；迪荡湖银杏林中那些后植新株，也该是亭亭列立，昂首遥瞻，自有一番少年般清健的意气。

华夏幅员辽远，古人在耕凿之间孕育农耕文明，依农时而立的二十四节气，原本以黄河中下游的物候为基准，故而时序与之最为贴合。今日气象播报，西北、东北已是大雪漫空，冰封千里，气象台发出暴雪预警，局部将迎大暴雪。立冬一至，北国大地封冻；江淮一带，三秋农事渐近收束；江南水乡，田垄之上还在播麦栽油，农忙未歇。

立冬为“四立”之末。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云：立，建始也；冬，终也，万物收藏也。春生，夏长，秋收，冬藏，这条至理，不分南北。于绍兴一地，立冬更有一桩代代相传的大事：自此开酿黄酒。晚稻初收，冬水澄净清寒，低温可抑杂菌，最宜酿出醇厚佳酿。自立冬直至来春立春，正是绍兴老酒酿造的黄金窗口期。再过半月便是小雪，绍兴才会慢慢完成秋冬交割，草木次第凋零，渐入水始凝、土初冻的深冬。

古人云：“冬者，岁之余；夜者，日之余；阴雨者，时之余。”这突如其来的膝疾，或许也是命运强行塞给我的一段“身之余”。既然脚步被禁锢，不妨让心灵在窗棂间远行。且将这病榻当作修行的道场，在静默中听雨、品茗、读诗。我相信，当老酒酿成之日，当银杏叶落之时，我的双膝也必将如那老树般，重新积蓄起行走的力量。届时，再赴生态广场，去赴那场迟到的冬日之约。

时序往复，朝来暮往。谁想丙午立冬这一日，膝疾缠人，困守寒庐，独尝病中立冬的滋味。感念群友相扶、教会诸君殷殷垂念，暖意萦怀，遂作七律寄意：

《七律·立冬即思》

倏忽丙午届立冬，旬来膝恙势偏凶。

移艰右膝沉难举，痛剧微躯曲似弓。

群里传声施慰藉，堂前送暖沐春风。

惟祈慈主扶衰骨，静待云开步从容。

天地有常，荣枯自有定时。冬藏不独为草木敛华，亦是留给人的一段静养之期。从前总习惯于追着湖山走，趁着晴光去赴一城秋色；而今被病痛按下脚步，困于一窗之间，反倒静静读懂了“藏”的深意。所谓蛰伏，不是困缚，是敛蓄气力，以待来日。云影在窗外来去，节气缓缓向前，我便安然领受这一段慢下来的光阴，养筋骨，安心神，等候有朝一日，病痛渐消，重踏古城长堤，再与湖山相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