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朝天亮便是霜降。对于如今的我而言,这节气已不再带来什么刺激,心平如镜,波澜不惊。可若追溯到那个年代,霜降前一天的夜里,我心中总会涌起一阵隐秘的期待——明天穿什么?着球鞋还是草鞋?橘子刀磨好了吗?竟像要去“赶考”一般,马虎不得。还暗暗提醒自己:明日清晨绝不能“睡过头”,要竖起耳朵听队长出畈的哨声,不争第一,也做不得倒数!
霜降,是秋季的最后一个节气,半月后便与立冬相接,可谓入冬的关口。对于宁绍平原的种田人来说,这是个大节气——既是每年秋收的开镰之日,也是一年中“三秋”的起始日,因而成了“秋收”的动员令,是刻在骨子里的时序指令。
旧时绍兴农谚云:“有稻呒稻,霜降放稻。”这话有两层意思:其一,过了霜降,稻子便停止灌浆,不会再长了;其二,霜降后须把田地腾出来给冬种作准备,若过了霜降还不收稻,就会误了冬种的时节。
绍兴农村历来种的是“双季稻”——早稻春耕夏收,晚稻夏种霜降收。晚稻收完后接着冬种小麦,形成“稻稻麦”一年三熟制。由此可知,一年有三割:割早稻、割晚稻,开年春耕再割小麦。前两割割的都是稻,情形却大不相同。
割早稻,时间紧、任务重,故曰“抢”。基本在田间完成脱粒——边割边打。那个年代没有脱粒机,全靠人力在“稻桶”里打稻。
稻桶是原始的脱粒工具,外观是标准的梯形四方体,下底小、上口大,高约80厘米,上口每边180厘米,需两人并排站着同时打稻。桶壁由两厘米以上的厚木板制成,坚固耐用。四角有长出的桶板作拉手,底部装两根平行木档,农人称之为“泥拖”——形如北方狗拉的雪橇,让稻桶能在田里“行走”自如。
桶板全部采用榫卯结构,不用一枚钉子,重量约一百二三十斤。“遮头”是围竖的篾簟,打稻时用来遮挡、防止稻谷散落,高1.8米,以夹竹为骨架,下头插入稻桶约60厘米以固定,上边围住稻桶的左右与正前方,高1.5米,周长大于4.5米,成喇叭口状,确保没有一粒稻谷能从遮头里“脱逃”。“稻栅”外框为弯弓形木制品,内里是竹片栅子,栅间有3至5厘米间隙,每片都有一定角度,与稻桶成50度角。打稻时将其置于桶内,割一捧便打。“叮!”“蓬!”“叮!”“蓬!”你一下,我一下,打一下还得抖三抖,交替用力打在栅头上;打四次后将稻禾反过来再打四次,然后从中间翻到边上,又打四次。待稻谷全部落入桶中、脱粒干净,手里捏的便只剩一把稻草了。将这稻草在“七寸头”里扎住,像雨伞一样散开,在田畈里站立待收。有时就在田里铡短,翻入土中作为头遍基肥。
以上是“双抢”时割早稻的情形。
而割晚稻叫“放沙把”——将割下的稻把一把把整齐地平放在身后,让稻把躺卧田间,沐浴阳光晾晒两三天,再去收拢。来不及收的,便在田塍上叠“稻蓬”。叠稻蓬可是个技术活:不会叠的人,叠出来的稻蓬松松垮垮、歪歪斜斜,还没半人高就叠不上去了;高手叠的稻蓬圆滚滚、漂亮又结实,是霜降后一朵朵开在田塍上的大蘑菇,是秋收时田畈里的一道风景线。
挑稻把、轧稻(脱粒)、晒谷、交公粮、分口粮、碾米、烧新晚米饭吃……这些都是霜降割稻之后的事了。霜降放稻后,若遇上好太阳,稻把平躺在田里,稻穗金黄,稻秆青翠,金黄与青绿铺展于广袤田畈之上,田畈比未放稻时更显宽坦舒展。望着此情此景,置身其间收割的农人,一身疲惫慢慢消散,心底漾起安稳的欢喜。这不止是仓廪将实的收获,更是霜降馈赠给种田人,独属于秋收的温柔喜悦。
明日霜降,越城的清晨该有薄霜了。此刻,写下这些,忽然觉得,当年盼着霜降开镰的知青,早已垂垂老去。田畴依旧,节气如常,只是再听不到那哨声,稻桶的“叮蓬”声。稻蓬的影子,田塍上的金黄与青绿,已成为历史。可这一方宁绍平原上,霜降放稻的故事,永远在秋风里静静流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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