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诗有感

秦望独出万山雄 一一读王阳明《登秦望山用壁间韵》有感

明·王阳明 原诗：秦望独出万山雄，萦纡鸟道盘苍空。飞泉百道泻碧玉，翠壁千仞削古铜。久雨忽晴真可喜，山灵于我岂无以。初疑步入画图中，岂知身在青霄里。蓬岛茫茫几万重，此地犹传望祖龙。仙舟一去竟不返，断碑千古原无踪。北望稽山怀禹迹，却叹秦皇为惭色。落日凄风结晚愁，归云半掩春湖碧。便欲峰头拂石眠，吊古伤今益惘然。未暇长卿哀二世，且续苏君观海篇。长啸归来景渐促，山鸟山花吟不足。夜深风雨过溪来，小榻寒灯卧僧屋。

此诗为阳明早年佚章，不见通行《王文成公全书》，独赖明万历《会稽县志》存录，后入《云门志略》《古今图书集成》，为秦望、云门、若耶山水文脉可征之珍籍。

王阳明公诗作于弘治十一年戊午之春，时先生年二十七。两试不第，归卧越中山水，流连林壑，旁涉仙释。当是时，龙场未谪，心学未启，正圣贤沉潜观化、问道求索之年。秦望迤逦云门、若耶，古称越中胜概，梵宇精舍，壁多前贤题咏。先生登临，见旧人留句，遂依壁间旧韵赓和成章，题曰“用壁间韵”，其原咏今已湮灭无考。适久雨初霁，峰泉尽辟清妍，薄暮归程，栖止云门僧寮，结句风雨寒灯，即当时纪实也。

起笔“秦望独出万山雄”，乃平畴遥瞻之势，状孤峰拔秀、雄冠近峦，属文家气象之渲染，非舆地测高之实录。乡谚所谓“秦望山高，只是峨眉山半只腰”，以邻峰鹅鼻山较之，高下显然，足证诗中笔意重在形胜，非拘于尺寸高程。

通篇结构浑成，由景及古，由古生怀。首绘层峦曲径、飞泉峻壁，尽写秦望之雄秀；继揽千载陈迹，一地双怀古踪：始皇登临望海、勒石铭功，而今碑碣销沉、霸业俱寂；大禹奠川定土、泽被会稽，而明德垂芳、万古不泯。尊禹崇德、抑秦黜霸，少年史识卓然，深合越地斯文正脉。吊古苍茫而生怅惘，然不伤于颓靡，不取长卿哀秦之悲，独续前贤观海之咏，托志烟山，寄怀高远。终由层峰长啸之旷，敛为僧窗夜卧之静，开合从容，风骨俨然。

盖山水长存，碑功易朽，霸业有盛衰，而心悟无终尽。斯时先生尚在问道之途，一山一水之登临，一慨一思之徘徊，已是良知萌蘖之始。越二十七年重临兹岭，圣学大成，反观当日登临惘然之怀，始信至理不假外求，只在俯仰方寸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