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禹陵窆石为越国早期宗庙碑考

今绍兴城南有会稽山，山的东北侧有大禹陵，大禹陵内建有窆石亭，亭中矗立着一块奇石。石高2.09米，底部周长2.30米，整体下粗上细，顶端开有穿孔，孔径约20厘米。穿孔下方分布着铭文，大多字迹漫漶难辨，古往今来引得无数金石名家关注，鲁迅先生也专门撰写过《会稽禹庙窆石考》。关于这块窆石的来历与用途，学界历来争论不断。随着近年考古技术的发展与众多相关文物的出土，这一谜题如今或许有了定论。我在此独抒己见，论证此窆石实为越国庙碑。

此前的各类假说如下：

丰碑说：《檀弓》记载：“季康子之母死，公肩假曰：‘公室视丰碑’。”段玉裁引用汉人注解说明：“丰碑，以木为之，形如石碑，于椁前后四角竖之，穿中间为鹿卢，下棺以绕。”《丧大记》中提及：“凡封窆用绋去碑。”注文解释：“树碑于圹前，以绋绕之，用辘轳下棺也。”明代徐师曾在《文体明辨序说》中写道：“按古者葬有丰碑，以木为之，树于椁之前后，穿其中为鹿卢而贯繂以窆者也。”可见丰碑为木制，作用是下棺，使用完毕后封于墓中。近代发掘的秦公一号大墓曾出土过一对丰碑实物，而窆石显然并非丰碑。窆石重约500公斤，重量接近主棺，北宋《图经》最早提出“禹葬会稽，取石为窆”的观点，这一说法并不符合实际。另外从印山越国王陵和香山越国大墓的墓葬构造来看，越国下棺的流程本就不需要借助碑具。

石船说：过往研究窆石的学者多引用旧志，认为窆石是涂山石船迁移至此。涂山石船既有船形又配有帆，形态特征十分明确。《太平寰宇记》记载：“孙皓刻其背以述功焉。后人以皓无勋可纪，乃覆船刻字，其船中折。”但窆石形态近乎圆柱，不存在“覆而刻字”的操作条件，可见窆石是独立的遗存，另有与之对应的石船存在。

孙皓石碣说：鲁迅先生和徐德明先生都倾向于石碣的判断，尤其是徐德明先生的《绍兴禹庙窆石考》，论述客观详尽，明确论证了窆石上现存最早的铭刻为孙皓时期所作。但窆石与吴国孙皓所立的国山碑虽同属圆体，尺寸和形态却完全不同。国山碑长度约为吴制一丈、唐制八尺，上下粗细几乎一致，顶部也没有穿孔，可见二者的功能存在本质区别。

纵观古代碑的发展过程，根据刘勰在《文心雕龙·诔碑》中的记载，早期碑大致分为两类：一类是树石埤岳、铭纪山川，多为碣石；另一类是宗庙之碑。后来青铜礼器逐渐稀缺，才改用石碑以石代金，碑的使用场景也从宗庙延伸至坟茔，逐渐演变为后世所见的碑。《礼记·祭义》云：“牲入丽于碑。”《说文注》又云：“古宗庙立碑系牲，后人因于上纪功德。”刘勰也说：“又宗庙有碑，树之两楹，事止丽牲，未勒勋绩。而庸器渐缺，故后代用碑，以石代金，同乎不朽，自庙徂坟，犹封墓也。”可见早期庙碑最核心的用途是拴系祭祀用的牲畜，因此碑上设有穿孔，这也是两类早期碑最关键的区别。窆石顶部有穿孔，正属于后者。

暂且搁置碣石不谈，将历史中遗存的碑按时间排序，可以观察到清晰的演变特征：其一，早期的碑大多带有穿孔，窆石的穿孔更偏向实用属性，之后穿孔逐渐演变为形式化装饰，到后世碑上的穿孔便彻底消失了；其二，碑顶形态从早期的自然质朴，逐渐发展为尖形、圆形，再到后世出现复杂的雕刻装饰；其三，碑的底座从早期无底座的形态，到汉代出现专用碑座，再到南朝发展出龟趺形制。整体来看，窆石原始质朴，之后是新郑韩国碑的简朴形态，再到汉代的文字铭刻碑刻，再到南朝繁复精美的碑制，这是一条脉络清晰的发展脉络。由此可以确定，窆石是早期宗庙碑，年代远早于新郑韩国时期——韩国碑已经是平板形制，而窆石仍保留圆柱体形态，其高度接近西周一丈的规制，更贴近夏代八尺的尺度。

《说文解字》：“窆，葬下棺也“。然《说文解字》又云：”祖，始廟也。“清代文人阮元《揅经室一集·释且》谈到鼻祖中的“祖”字，认为“祖”就是“且”，早期并没有“示”字旁。且，古祖字也，这个观点得到李敖赞同。从甲骨文形态上讲，禹陵窆石明显”且“更形象。如果参照早期甲骨文，此石就是一个头尖中两横为穿的“且”字。

《吴越春秋》记载：“启使使以岁时春秋而祭禹，以越立宗庙于南山之上。”《水经注》引古本《吴越春秋》云：句践语范蠡曰：先君无余国在南山之阳，社稷宗庙在湖之南。（今通行本《吴越春秋》无此句）。《吴越春秋》中越王又再拜曰：“昔者吴王分其民之众以残吾国，杀败吾民，鄙吾百姓，夷吾宗庙，国为墟棘，身为鱼鳖。孤之怨吴，深于骨髓；”可见原本无余传承的越宗庙曾遭吴国毁坏。《越绝书》记载，勾践在小城外的大城内新建了禹宗庙和社稷，这块窆石也随之被废弃。至于窆石上出现三国孙皓时期的刻文，并无相关文献记载。《水经注》记载的禹庙位于会稽山上，并不在如今的石帆山下，按书中“禹井在山东去庙七里”的描述推算，位置应在平水江以东，可见南北朝时期禹庙还不在今日的地址。到隋朝时，此地属于吴州大禹寺的范围，吴州大禹寺是隋文帝全国十七座立佛舍利塔的寺庙之一。最早记载此处禹庙的是唐初的宋之问，其诗云：“茅殿今文袭，梅梁古制无”，历经唐、宋、明几代营建，才有了今日的大禹陵格局。而窆石重新回到文献记载中，始于秦观的《谒禹庙》：“一代衣冠埋石窆，千年风雨锁梅梁。”此后“窆石”这个名称便又流传了一千年。

综上所述，窆石是越国宗庙碑，最早可能为夏朝少康时期越国先君无余的遗物，是目前华夏地区已知年代最早的碑刻。

柯桥湖塘

2026101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