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进横路

一九七五年春，我尚是横溪公社初中的民办教师，奉命赴嵋山大队蹲点。何谓蹲点？便是干部与工作队员扎根基层村落，同吃、同住、同劳动，就地组织生产、宣讲动员，绝非走马观花般短暂走访。

此番蹲点一共三人：公社杨书记、手工业社郑主任，我年纪最轻。我们自带铺盖行囊，随杨书记一同，白日参与田间劳作，夜间处理公务。蹲点将毕，郑主任邀我共登峨嵋山顶。山高风劲，峰顶唯有一方硕大棋盘石，林木稀疏，只剩丛丛柴草。立石远眺，东望沧海浩渺，南北群山连绵起伏。这便是我初登峨嵋山，铭刻心底的印象。

自峨嵋山归来，公社干部找我谈话，研究决定调我赴横路中学任教。我暗自思忖：身为回乡知青，有书可教，便当服从组织安排，何处耕耘皆是一样。

横路民风淳朴，乡人满腔热忱。次日清晨，一位老农来到门前，说是受大队指派，前来帮我挑行李赴横路中学报到。我心中思忖，横路未曾去过，听闻要翻越茅远岭；行李本就不多。乡谚云：随身三百亩，何必劳烦长者，受人厚待。我连忙推辞：“些许行李，有劳老驾，实在不敢当！”老农答道：“是大队派我来接你的，分内之事，理应如此。”

于是老农在前引路，我紧随其后，一路行至横路中学。

横路中学建校不过两载，校舍设于七间头。中间五间隔为两大教室，各立四根木柱；右首一间作厨房，左侧边屋为教师办公室。由西侧大门而入，一条长廊临一方小天井。天井侧边另有两间平房，靠墙一间是厕所，另一间是小学张老师的厨房。七间头屋后，更有一方开阔菜园。

我住在七间头楼上，寝内是新制全杉木架子床。傍晚时分，大队老书记偕公社教学干部许老师一同来到我的寝室。许老师介绍道：“老书记来看望你了。”

我含笑迎上。老书记年过半百，身形高大，腮边须发丛生，性情直率爽朗，开口说道：“这杉木架子床昨日才打好，尚带潮气，你放宽心。杉木自带清香，数日便干透，睡来自是安稳舒适。”

校内教师一共五人：袁、朱、陆、李，再加我。袁老师是退伍军人、共产党员，新近调入，为学校负责人。学生来自横路、沈村、蒋坞三个大队的少年。我承担两个班级的语文课教学。

食堂炊事员是原大队支书的夫人尉嫂，桑园人，也就是民间故事《彩姐姐回娘家》的桑园故里。她的孩子荣全，也在本校读书。尉嫂待诸位老师热忱周到。白日她要下田参加生产队劳动，却将我们一日三餐安排得妥帖稳当；还利用学校后院菜地，栽种各样时鲜瓜果蔬菜，无偿供老师们食用。

课余闲暇，我常漫步村野，渐渐知晓，横路大队设有小学、医务所、供销商店、大队办公楼，另有碾米厂、茶厂、造纸厂，乡中配套设施齐全。

听闻医务所的钟医生，是绍兴二院名医钟小德的胞弟。一次我好奇相问：“行医这份营生，可够支撑全家生计？”他答：“医务所隶属于公社卫生院，并非独立核算。”

横路古村，源远流长，台门错落。村中新、老两座台门最为知名，新旧台门之间隔一条长弄，相距仅一米许，世人呼为“三尺巷”，相传典故便出于此地；当然，也有人说此为后人附会。

尤为值得一提，学校邻侧台门之内，住着一位饱学隐士，姓李，名川。李先生中等身材，眉目清俊，神采清朗。他原是浙江丝绸工学院教授，彼时下放归乡。我在横路任教期间，常寻李先生闲谈论学。

我在横路初中执教一年有余，一九七六年秋，奉调前往冷水坑中学任教。别了，横路初中！

横路，是底蕴深厚的文化古村。后来在杭校友聚会上，我有幸结识原绍兴市人民检察院李永生检察长，拜读他主编的煌煌巨著《横路村志》，全书凡八卷，内含《绍兴横路李氏宗谱》多卷、世系图、行传，兼收《绍兴横路袁氏宗谱》等珍贵史料。

正如清代俞玉山《横路赋》所言：“越郡之地，甲天下其最胜者，曰会稽。而会稽之最胜者……”如今，《横路赋》大型壁屏，矗立在村口山坡之上。

同窗李双全君，本是横路乡人。退休之后，一心投身横路文化建设。他欣喜告知我：横路李氏祠堂重修竣工，二〇一二年列入绍兴县文物保护单位；村里还建起《赐谥忠襄》、《唐室世家》馆。华东师范大学于此设立《档案校史实践研究基地》；《爱国爱家——鲁迅与李氏兄弟事迹展》于二〇二四年正式对外开放，崭新的文化礼堂也已落成。

峨眉山顶棋盘石固有。"我感斯言良，且真无怀氏兮葛天民，吁我亦焉能步后尘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