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张元忭《登泰望记》

《登秦望记》【明】张元忭原文（句读）：

吾越岩壑之胜，甲天下。鼓櫂而出游，逺近数里之内，其为奇峰邃谷、怪石好泉者，信步皆是。而群山所宗，唯秦望为最高。环秦望之麓，浮屠之宫，若明觉、普济、广福、天衣，今皆湮于榛莽。而自义熙迄今千余载，故趾依然，唯云门为最盛。万历甲戌，余以省觐归，读书云门，将遂登秦望。而霖雨弥月，稍滞胜游。春既暮，始霁且和，乃偕陈文学、惠上人，挈壶榼以往。由石桥折而北数百步，为白乳泉。又三里许，抵秦望之足。有峰耸起如削，当山之半。从者指曰：“此钱刑部修真之所。”陈子与上人步甚矫，先余。余亦扶掖而行，舆步相半。稍后，至有石壁立，当峰之前，上为龛趾，鸣泉淙淙。

?蛟螭群从，俄而风起谷应，猿虎竞啸，从者皆怖。陈子曰：“有是哉！山灵之姱吾游也。”余曰：“不然。是山灵之幻奇逞态，以壮吾游也。且夫宇宙之大也，变幻无穷；而吾之不变者，自在。鼠肝乎，虫臂乎，何适而不可，且混沌之鑿也久矣。兹辰也，将遂返于初乎。吾且驾六气，御丰隆，搏羊角而逍遥乎八极。是区区者，又胡以动摇吾中邪？”顷之，云乍开已，又合。如是者数四，忽复爽朗。遂循舊径而下，日方午，農者就饁矣。

是游也，攬山川之胜，穷云物之奇。既夜，而寐犹恍恍然，如在层霄之上、烟雾之中也。诘旦，为记，勒之石，留云门方丈中。

白话译文

我们绍兴的山水岩洞之美，冠绝天下。划着小船出外游览，方圆数十里之内，奇峰深谷、怪石清泉，随处都能遇见。众山之中，秦望山最为高峻。秦望山麓一带，旧时佛寺，如明觉、普济、广福、天衣诸寺，如今都埋没在荒草灌木之间。自东晋义熙年间到今天，一千多年，古迹旧迹仍然留存，其中云门寺最为兴盛。万历甲戌年，我回乡探望亲人，在云门寺读书，打算登秦望山。连绵阴雨整月，美好的登山之行被耽搁。到暮春时节，天才放晴，气候温和。于是我偕同陈姓文士、惠上人僧，带上酒食前去游览。从石桥转向北边走几百步，便是白乳泉。再走三里左右，抵达秦望山脚。有一座山峰陡峭直立，如同刀削，矗立在半山腰。随从的人指着说：“这里是钱刑部当年修真的地方。”陈先生与惠上人步履轻捷，走在我前面。我也相互搀扶前行，一半乘轿一半步行。稍后抵达，一面石壁矗立在峰前，壁上有佛龛的基址，清泉叮咚流淌。

山中仿佛蛟龙群聚，顷刻间大风骤起，山谷回响，猿啼虎啸，同行之人都心生恐惧。陈先生说：“山灵是要阻挠我们这次游览啊！”我说：“不是。这是山灵变幻奇景，来壮大我们游山的观感。天地宇宙广大，变化无穷；而我们自身不变的本心，自在长存。大如鼠肝、细若虫臂，万物形态无论怎样，何处不能安身？混沌被凿破（开启智识）已经很久了。今日此时，我们仿佛将要回归本初。我将要驾驭天地六气，驱使云神，乘着羊角大风遨游八方极远之地。这眼前区区风云变幻，又怎能动摇我的内心呢？”片刻之间，云雾忽而散开，忽而聚拢，这样反复好几次，天空忽然又变得清朗。于是沿着原路下山，太阳刚到正午，农夫正要去田间吃午饭。

这一趟游历，饱览山川胜景，穷尽云霞景物的奇妙。到夜里入睡，心神依旧恍惚，仿佛还置身高空云雾之间。第二天清晨，写下这篇记文，刻在石碑上，留存于云门寺方丈室中。?

简要评析：

张元忭（1538—1588），字子荩，号阳和，浙江山阴（今绍兴）人，明隆庆五年辛未科状元，官翰林院修撰，后迁左谕德兼经筵侍读，天启年间追谥文恭，为明末浙中王门理学名家，亦是张岱的曾祖父 。

张氏出身名门，为南宋名相张浚后裔。少时笃孝重节，其父张天复遭构陷入狱，元忭千里奔赴京师辩冤，孝名著于越中。平生仗义爱才，徐渭杀妻入狱，张元忭多方奔走营救，是徐渭一生最重要的知己恩人。他师从王畿，承王阳明良知之学，主张本心自持、躬行实践，不尚空论 。

张氏留心乡邦文献，曾与徐渭同修《会稽县志》，与孙矿合纂《绍兴府志》，编撰《云门志略》，搜罗云门、秦望一带山水古迹、诗文碑记，保存大量越中山水史料。著有《不二斋文选》《云门志略》等。万历甲戌年，他归乡省亲，读书云门古刹，乘暮春晴日登秦望山，写下这篇《登秦望记》。文章融纪游、写景、心学哲思于一体，是明代越地纪游散文的名篇。

张元忭这篇《登秦望记》，是《云门志略》名篇。文章先记行程：云门出发，白乳泉，秦望山麓钱刑部岩，一路写景叙事；中段是全文重心：登山遇风起云涌，同游者惊惧，作者借对话抒发旷达的老庄思想，不以风云变幻扰动本心；

结尾写游后回味，夜梦如在云霄，勒石留存云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