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代三江所烽堠地望考
一、中国古代烽堠制度简介
烽堠,又称烽燧、亭燧、烟墩、烟堠、烽墩、墩堠、墩台、烽台、烽火台、烽燧台、狼烟台、狼烟墩等,是古代用于警戒和传递军情的军事设施,专指用土坯、石块、砖头等材料建于山顶、高岗或易于瞭望之处,供点燃烽火用以报警的高台建筑。
烽堠在信息传递方面起到不可替代的作用,在军事史上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。烽堠为军之耳目,举烽火、谨候望,与其它辅助军事设施构成的军事防线,是国家防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,历代王朝国家无不重视烽堠的建设。
烽堠的起源很早,至少在西周时期已经出现。司马迁《史记》记载:“幽王为烽燧大鼓,有寇至则举烽火。诸侯悉至,至而无寇,褒姒乃大笑。”西周末年,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,命人点燃烽火以戏弄诸侯。烽堠的使用是古代重要的军事通讯、预警、侦察方式之一,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名传千古,至唐代前期烽堠制度已日趋完备。
南宋初年,为了防范金兵南下,宋朝在宋金对峙前线设置烽堠。据李心传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记载,建炎元年(1127)七月,海州知州魏龢请求在京东东路自莱州(今山东莱州)、登州(今山东蓬莱)至海州(今江苏连云港)一线“置立斥候”,获准施行。绍兴十年(1140)六月,沿海制置使仇悆认为浙东“地分阔远,海道浩渺”,建议在沿海“随宜并置烽火,以相应接”。南宋建都临安,面对金兵的步步紧逼,宋朝不得不在浙江沿海设置烽堠以加强防御。这一建议获得朝廷的认可,则今浙江沿海烽堠的设置当于此时渐次展开。
二、明代三江所烽堠的设置
到了明代,因北部边地面临蒙古的威胁、东部海疆面临倭寇的威胁,烽堠的修筑更是空前。为了防御倭寇,明朝在东部沿海大举开展海防建设,大量设置卫所、巡司、关隘、堡寨以及烽堠等。据《明太祖实录》卷179记载,洪武十九年十二月(1387年1月),明朝在绍兴三江口设立三江所。关于明代三江所烽堠,嘉靖《山阴县志》卷1《疆域志》“烽堠”条载:
邑濒巨海,固亦东南边陲也,海寇时出没焉。三江、白洋,国家既设巡司,周逻警候,尤于阨要之冲置烽堠以瞭视,遇警则狼烟亟发,远近相应。今一在蒙搥山,一在马鞍山,一在宋家溇,一在周家墩,一在桑盆,一在乌风山,一在航坞山。台高二丈三尺,筑亭其上,每处置军士五人守之,俱隶三江所。盖海邑守御之大者也。
为了防御倭寇,明朝在设置三江所及三江、白洋巡检司的同时,还设置了蒙搥山、马鞍山、宋家溇、周家墩、桑盆、乌风山及航坞山等烽堠,隶属三江所。这些烽堠的名字,是根据其所在的山峰或者村落命名的;而它们在嘉靖《山阴县志》中的叙述顺序,大体按照所处位置到三江所城的距离由近到远排列。显然,在明朝统治者的眼里,这些地方地理位置特殊、军事意义突出,因而专门在此设置烽堠以加强防御。
烽堠作为基层哨所,与卫所、巡司、关隘、堡寨共同织成了一面严密的防御网络,在抗击倭寇的军事活动中发挥了重要作用。作为卫所的附属设施,烽堠犹如“眼睛”,在沿海防御体系中占有重要地位。据《筹海图编》卷5《浙江兵防官考》记载,早在洪武十七年(1384),汤和就开始筹建东南海防体系,此后“凡卫所城池、巡司、关隘、寨堡、屯堠,皆其所定”。三江所城系洪武二十年(1387)信国公汤和主持修筑,三江所下辖诸烽堠亦当设置于此时。

明代三江所烽堠分布图
三、明代三江所烽堠的地望
(一)航坞山烽堠
航坞山,位于今杭州市萧山区瓜沥镇,最高点地理坐标为东经120°25′50″,北纬30°10′48″,海拔299米,为萧山东部最高峰。《越绝书》记载:“杭坞者,勾践杭也。二百石长、员卒七士人渡之会夷。去县四十里。”“杭”是本字,“航”是后起字,“杭”可通“航”;“坞”本义指地势周围高、中间凹的地方,“杭坞”意即船坞、码头、渡口、港口等。因越王句践在山下建造船坞,故名航坞山。相传,因越王句践和吴越王钱鏐曾先后登临,此山又名王步山。

航坞山地理位置
航坞山还有航乌山、航隖山、杭坞山、杭乌山、坑坞山、舸乌山、杭湖山、秔湖山等称呼,皆系读音相同、相似或字形相似所造成的书写出入,实为同一山。唯一例外者,今诸暨市次坞、店口和直埠三镇交界处也有一座杭坞山,又名坑坞山、抗坞山、柯坞山。封晓东《诸暨杭坞山春秋越国港口考辨》一文认为,诸暨境内的杭坞山是越王允常时期的越国港口所在地。

嘉靖《山阴县志》所载“航坞山”
“航乌山”之名最早见于嘉泰《会稽志》卷9《山》:“航乌山,在县西四十七里。《旧经》云:勾践之航也。三百石长、员卒七十人渡之。一曰舸乌山。”前述嘉靖《山阴县志》写作“航坞山”。当然,也有不同写法并存的情况。如万历《绍兴府志》“航坞”“航乌”“秔湖”并用,范涞《两浙海防类考续编》“杭坞”与“杭湖”并用,康熙《浙江通志》、雍正《浙江通志》“航坞”与“坑坞”并用,乾隆《绍兴府志》“航乌”与“杭坞”并用,民国《萧山龛山应氏宗谱》“航坞”与“航隖”并用,等等。类似情况颇多,此不赘述。

《郑开阳杂著》所载“杭坞山烽堠”

万历《绍兴府志》所载“秔湖烽堠”
嘉靖《萧山县志》卷2《建置志》载:“烽堠,一在长山,一在龛山。”按此,航坞山烽堠当在其支脉龛山。又,民国《萧山县志稿》载:“航坞山之北有烟燉山,其西有凤凰山,一名慈孤山,东南有洛思峰。”按此,航坞山烽堠当在其北面山头。而“烟燉山”的来历,当与山上曾设置烽堠有关。明代多将烽火台称为“烽堠”,“烟墩”指主墩台。清代,“烟墩”专指依附于主墩台旁的燃烟燧体,亦即附燧。烟燉山的得名,显然是源于明清时期在此设置烽堠,国内其他地方也多有类似例子。
航坞山西部有一支脉,据嘉靖《萧山县志》卷1《地理志》记载,因“其形如龛”,故名龛山。据嘉泰《会稽志》卷4《土军》记载,南宋在此设置军事性质的龛山寨,隶属萧山县,派土军驻守。此后历代皆因循设置,可见其位置重要。在明代,龛山寨是抗击倭寇的重要堡垒,嘉靖年间汤克宽、胡宗宪等曾率领明军在此大败倭寇,取得“龛山大捷”。
民国时期,龛山是南沙经济中心,号称“南沙第一大镇”。 据说因“龛”字有封建迷信之嫌,当地于1963年将“龛山”改为谐音的“坎山”。而对于大众而言,繁体字的“龕”也不便于识别和书写,将其改写成“坎”字也是务实之举。后来的坎山镇,即因坐落在龛山西麓而得名。坎山镇于2013年并入瓜沥镇,但“坎山”地名尚在,如今还有一条坎山十里长街。
(二)乌风山烽堠
乌风山,今名大和山,位于今绍兴市柯桥区安昌街道白洋村、大山西村和杭州市萧山区瓜沥镇山北村之间,海拔105米,是柯桥与萧山、绍兴与杭州的一段天然分界线。

大和山地理位置
“乌风山”之名始见于嘉泰《会稽志》卷9《山》:“乌风山,在县西北四十九里。”关于乌风山的得名,万历《绍兴府志》卷4《山川志一》载:“乌风山,在府城西北五十里,滨于海,有洞出乌风。”乌风山还有乌峰山、乌烽山、白洋山、龟山、大和山、太和山、大禾山等名称。今白洋村、大和村、山北村、大山西村等,其得名均与该山有关。

嘉靖《山阴县志》所载“乌峰山”
嘉靖《山阴县志》卷2《山川志》载:“乌风山,去县西北五十里,一名龟山。滨海,当潮生时,远望之,宛然如龟出没水中。今名白洋山,南麓为巡检司。”该志卷首所附“县境图”又标作“乌峰山”,当系将“风”讹为“峰”。万历《绍兴府志》卷1《疆域志》“山阴县境图”标有“白洋山”,卷4《山川志一》又载有“乌风山”“龟山”“白洋山”等,皆指同一山。该志卷23《武备志一》作“乌峰山”“乌烽山”,皆系“乌风山”讹误而来。

万历《绍兴府志》所载“白洋山”
“龟山”得名于其形如龟。得名“白洋山”,则是因为在此可观钱江大潮,而潮头呈白色,犹如一片白色汪洋。明清之际文学家张岱有《白洋潮》文及《白洋看潮》诗,记录了他在白洋村海塘观潮的过程,可佐证“白洋”一名的由来。
“大和山”之名则与年号有关。据《白洋村志》载,唐大和六年(832),李左次在白洋山下增修海塘,大和山由此得名。清光绪二十年(1894)《浙江全省舆图并水陆道里记》“绍兴府二十里方图”标作“太和山”,民国三十六年(1947)《绍兴县全图》标作“大禾山”,均当系“大和山”之讹误。

《浙江全省舆图并水陆道里记》所载“太和山”
虽然山名有多种,但是烽堠名仅见“乌风山”“乌峰山”两种。嘉靖《山阴县志》“乌风山”“乌峰山”并用,而“乌峰山”为后世史志所沿袭。如《郑开阳杂著》、《筹海图编》、《筹海重编》、《武备志》等,在记烽堠时均作“乌峰山”。
20世纪50年代起,为支持萧山围垦工程,在大和山下设立采石场,山体北半部分被挖空,如今只剩南半部分。相传明初国师刘基到此巡视,见大和山形似海龟,有兴风作浪之嫌,于是命人在山顶建真武殿以镇之。1941年,真武殿因日寇入侵毁于战火,今原址之上建有兴复寺。
(三)马鞍山烽堠
马鞍山,位于今绍兴市柯桥区马鞍街道山外村、寺桥村、宝善桥村之间,最高点地理坐标为东经120°34′38″,北纬30°8′25″,海拔196米。据笔者考察,今山顶西南角尚存台基,或为烽堠遗址。该山在历史上又名马安山、民安山、人安山、晾网山,与驼峰山、美女山并称“蓬莱三山”。今马鞍街道即得名于境内的马鞍山。

马鞍山地理位置
马鞍山因形似马鞍而得名。嘉泰《会稽志》卷9《山》载:“人安山,在县西北四十六里。《旧经》云:旧马鞍山,以形似马鞍也。天宝七年改为人安山。”文中所引“《旧经》”,当指北宋大中祥符年间(1008-1016)由李宗谔主持编纂的《越州图经》。

嘉靖《山阴县志》所载“马鞍山”
万历《绍兴府志》卷1《疆域志》“山阴县境图”标为“马安山”,卷4《山川志一》、卷23《武备志一》均写作“马鞍山”,“安”显然系“鞍”之讹误。民国十三年(1926)及三十六年(1947)《绍兴县全图》均标为“马安山”,应该也是“马鞍山”之讹误。

万历《绍兴府志》所载“马安山”
茅元仪《武备志》卷215“浙江兵险考”写作“马鞍山”,但卷210“浙江沿海山沙图”又标有“马山烽堠”,“马山”当系“马鞍山”之省写。
清代马鞍文人沈少凤(沈香岩)《马鞍村杂咏》记载:“村口有山,其形如马。秦始皇时,望气者云南海有五色气,遂发卒千人凿断山之岗阜。形如马鞍,附山居民遂以名村,至今山顶凿痕俱在。其凿下残石,后人垒成石窟,大者可藏十余人,小者亦容六七人,以避风潮之患。父老相传谓之救难洞。今山北大悲庵左右,遗迹尚存。”《绍兴村落文化全书·马鞍卷》、《马鞍镇志》、《柯桥地名故事》等也收录了这则传说。
所谓秦始皇命人凿断山岗,当然是个虚构的故事。马鞍山的得名,只是因为其形如马鞍而已,与秦始皇并无关系。之所以产生这个传说,主要是出于为该山增加神话色彩的需要。其历史背景是,吴越争霸、楚灭越、秦征百越以及北方政权的多次武力征服,对越地产生了极大的震慑,以至于当地人将这种深刻的记忆转化成虚构的传说。
钮刚、钱国良在《水乡绍兴·地名典故·传说》一书中认为,“晾网山”“民安山”“人安山”等名字均与各种传说有关:
晾网山:相传该山原是屹立海中的岛屿,古越先民在此垦种、捕鱼,天晴时在山上晾晒渔网,因此得名晾网山。
民安山:相传晾网山常被海潮、飓风乃至海盗侵袭,居民一度逃走。后来人们又回到这里,并定居下来,为祈求安定,取名民安山。
人安山:相传唐太宗李世民曾下旨,凡与皇帝名讳有关的名字必须一律废除。因为民安山的“民”字犯忌,于是改为“人安山”。
(四)蒙搥山烽堠
蒙搥山,即今凤凰山,位于今绍兴市柯桥区马鞍街道湖安村、大鱼山村与越城区斗门街道荷湖村交界处,最高点地理坐标为东经120°36′5″,北纬30°7′50″,海拔100米。

嘉靖《山阴县志》所载“蒙池山”及烽堠
嘉靖《山阴县志》卷1《疆域志》“县境图”标有“蒙池山”、烽堠符号及注记;卷2《山川志》载“蒙搥山,去县东北四十里,与浮山相对,上有烽堠二所”,可知蒙搥山即蒙池山。“蒙池山”之名可能与山中有池塘有关。今凤凰山北部有一方大池塘,村民回忆说这里原本就有池塘,不过并不大,后来因挖山取石才形成了如今的大型池塘。
“蒙搥山”之名可能与大鱼山有关。大鱼山原本像一个锤子,后因开挖,其“木柄”部分变得模糊,“锤头”部分则如同一条大鱼,故名大鱼山。嘉泰《会稽志》卷9《山》载:“鎚头山,在县西北四十一里,以形似,故名。”从方位和形态来看,“鎚头山”即今大鱼山。从空中俯瞰,这个“锤头”酷似正在“捶打”凤凰山。“搥”同“捶”,“蒙搥山”可能得名于此。当然,这只是一种推测,其得名或另有来历亦未可知。

今凤凰山及大鱼山地理位置
郑若曾《郑开阳杂著》卷1《万里海防图论上》图中标有“蒙城瞭望台”。“城”“池”在方言中发音接近,“蒙池”写成“蒙城”似有可能。郑若曾多次考核边海,又随胡宗宪在浙江抗倭,写作“蒙城”不一定是讹误,也可能是另有依据。

《郑开阳杂著》所载“蒙城瞭望台”
光绪《三江所志》“蒙椎山敌台”条载:“东欧王经略两浙,台共二十四,此其一。山上筑小城,一门,有烟墩,拨军五名看守。”“蒙椎山”当系“蒙搥山”之讹误。“蒙城山”的得名,可能与明初信国公汤和在山上“筑小城”有关。
《筹海图编》卷1《浙江沿海山沙图》标有“蒙池瞭望台”,卷5《浙江兵防官考》载有“蒙池山”台。经学者考证,《筹海图编》系郑若曾在此前著作的基础上编辑而成,胡宗宪参与资助及作序。郑若曾在这里改为“蒙池”,应当是参考了嘉靖《山阴县志》。

《筹海图编》所载“蒙池瞭望台”
因《筹海图编》影响较大,后来“蒙池山”取代“蒙搥山”成为主流。如邓钟《筹海重编》“蒙池山”“蒙山”混用,“蒙山”系“蒙池山”之省写。茅元仪《武备志》卷215《浙江兵险考》载有“蒙池山”台,但卷210《浙江沿海山沙图》又标作“豪池瞭望台”,“豪”系“蒙”之讹误。
万历《绍兴府志》卷4《山川志一》载有“蒙搥山”,卷23《武备志一》“海防图”标为“蒙池烽堠”,但“险要”目又作“蒙池山敌台”。可能为了加强防御,嘉靖后期在此增设附燧,形成梯次预警网络,同时又将瞭望台加以改造,增加可供士兵休息、存放粮秣和兵器的功能,变成了可用来作战的敌台。

万历《绍兴府志》所载“蒙池烽堠”
程鸣九《闸务全书》上卷所附“三江塘闸内地暨外海口两沙嘴旧图”中,标有“蒙山烟墩”“蒙池山”等,“蒙山”当即“蒙池山”。在“蒙椎山”条前,光绪《三江所志》还载有“凤鸣山”条:“右冰荫、左小岭,为新塘之西尽。山麓前有张神庙,中有汤公报功祠。后山上有观澜亭三楹,奉有功塘闸者,今圮。”如今庙、祠、亭等建筑均不存,原址建有王宝和酒厂,侧后方即凤凰山。“凤鸣山”与“蒙椎山”当是今凤凰山的两个山头。

程鸣九《闸务全书》所载“蒙山烟墩”
民国年间,三江乡乡长陈肇奎曾参与绍兴县志资料的采访,其考察显示,蒙椎山即蒙搥山,地处三江乡,在司岭后、汤湾南,距县城二十六里;山上有烽堠二,为三江城守营防汛。这段材料应该来自清代的府县志、光绪《三江所志》以及实地调查,说明民国时期尚未将蒙池山称为“凤凰山”。
在民国十三年(1924)的《绍兴县全图》中,三江闸北面标有“司城山”“荣池山”“镬盖尖”“驼峰山”等。其中,“镬盖尖”与“荣池山”东西相连,南面即为司城山,说明“荣池山”“镬盖尖”系今凤凰山的两个山头。“荣池山”或是“蒙池山”的讹误。“镬”的本义为形如大盆、用以烹煮的大铁锅,“镬盖”当为附近居民对该山体形态的一种形象描述。
今“凤凰山”之名未见于古代文献,可能源于“凤鸣山”。《民国绍兴县志资料第二辑》也载有“凤鸣山”,其方位在三江闸西端。今三江闸西端、绍兴王宝和酒厂后面,确实有一座与凤凰山相连,但又相对独立的山头,很有可能就是“凤鸣山”。
如今,“凤鸣山”之名已经消亡,而“凤凰山”出镜率也不高,仅部分地图在斗门与马鞍交界处标有。如2011年版《绍兴市地图集》、2012年版《绍兴市区地名图册》。笔者采访发现,部分当地村民甚至不知道凤凰山的名字,这也从侧面反映了该山存在感的弱化。
因形似馒头,当地村民又将凤凰山称为“馒头山”。当然,由于开山采石,山体遭到破坏,如今的凤凰山形态已经发生变化。笔者考察发现,凤凰山因为山头不止一个,周边村落也较多,附近村民对该山的称呼并不统一。如汤湾村称其为“馒头山”或“步头山”,山湾里村称其为“凤凰山”,而大鱼山村则称其为“安东山”,还有村民称其为“三江山”。
据光绪《三江所志》记载,玉屏山原名月瓢山,俗称月牙山,因形似得名;又因三江建闸前曾为济渡之所,得名渡头山。或许后来当地人认为“月瓢山”不够文雅,于是根据谐音改成“玉屏山”。“埠头山”应该就是“渡头山”,“祝家山”得名于祝家庄,均在荷湖村旁。
目前关于斗门北部诸山,以2012年版《绍兴市区地名图册》最为详细、准确。该图标出了许多名不见经传的山头,足见实地调查的细致与严谨。该图显示,在玉屏山和凤凰山之间,还有桃红山、畚斗岙山、马山湾山等,这些都是凤凰山的不同山头。

《绍兴市区地名图册》所载斗门北部诸山
(五)宋家溇烽堠
宋家溇,为绍兴市越城区马山街道下辖行政村,已于2014年拆迁,地名尚在,原址地理坐标为东经120°38′28″,北纬30°5′50″。郑若曾《郑开阳杂著》卷1《万里海防图论上》标作“宋家楼烽堠”,“楼”系“溇”之误。这个讹误被《筹海图编》、《筹海重编》、《武备志》、康熙《会稽县志》、雍正《浙江通志》、乾隆《绍兴府志》等延续。

宋家溇地理位置

《郑开阳杂著》所载“宋家楼烽堠”
万历《会稽县志》卷1《地书一》“会稽四境图”标有“宋家墩”及烽堠图例。“墩”即烟墩、墩台,“宋家墩”亦即宋家溇烽堠。

万历《会稽县志》所载“宋家墩”
关于宋家溇,民间流传有不同版本的传说。相传,这里是皇帝出巡至此,地方百官“接驾”“送驾”的地方。该村有座“金家桥”,当为“接驾桥”,即传说中官员“接驾”之地。皇帝回京时,官员和百姓行送别之礼,官船起程河溇,故名“送驾溇”。因为“宋”为村中大姓,所以“送驾溇”又讹传为“宋家溇”。
“送驾溇”之名出现于何时,不得而知,《民国绍兴县志资料第一辑》“乡镇”中第十四区列有送驾溇村。民国二十四年(1935),绍兴县第十区姚江西乡人陈曰淀(字津门)受聘参与《绍兴县志资料》的采访工作,撰写有《送驾溇正名记》一文:
送驾溇 属姚江西乡,相传为南宋全后停鸾处。全后公主尚驸马殷某,殷家姚家埭西北,其东南有桥,后常幸主家,归于此桥验视车驾,主送驾至三都一图塘北溇,因以得名。溇有二庙,曰上庙、下庙,均有神签。下庙之签则刻“ 送驾溇 ”,上庙则刻“ 宋家溇 ”,因其地有富室宋氏,遂讹为宋家溇,官文书中亦相沿呼之。近有住民陈津门详述原委,呈县更正,已由县令各属照改矣。
在陈曰淀的记录中,“送驾溇”的得名有所不同,但也没有脱离与南宋皇室有关的叙事范畴。而应陈曰淀所请,绍兴县下令各级部门将地名“宋家溇”改为“送驾溇”。相关传说还有其他版本,内容大同小异,此不赘述。
《宋家溇村志》则认为,宋家溇除了人们以谐音体现宋时对康王赵构的传说的认同,写成送驾溇之外,其实一直称为宋家溇。历史上,宋家溇原本坐落曹娥江下游岸边,经此可行船至绍兴府城,是三江口一带的重要村庄。《筹海图编》卷5《浙江事宜》云,“贼船若泊宋家溇,突入腹里,从陡门一带海塘可至绍兴地方”。顾祖禹《读史方舆纪要》卷92《浙江四》曰,三江所“东南即宋家溇,防维最切”。后来由于泥沙淤积,尤其是20世纪60年代以后大规模围垦,河岸已从宋家溇往东北推移约三四里。
其实,“溇”是江南水网地区特有的地貌术语,专指人工开凿的引水渠、排灌沟或村间水道。绍兴带“溇”字的地名很多,宋家溇本是其中一处以宋姓居民为主的普通村庄。但民间传说构建了“送驾”叙事,强化了村落与南宋皇室的历史联结,“宋家溇”实则承载了宋代以来政治演变、北人南迁与水系治理的复杂历史记忆。
(六)周家墩烽堠
周家墩,地名今不存,具体位置不详。明清地方志和兵书中多次出现“周家墩”“周家铺”等名称。明清时期在此设置烽堠、急递铺等烽传和驿传设施,是因为这里处于三江所到沥海所之间的曹娥江沿岸防线上,是重要的信息传递中转站。

推测周家墩地理位置
万历《会稽县志》卷1《地书一》“四境图”标有“周家墩”“周家铺”,卷4《治书全》载有“周家堰铺”。显然,“周家铺”即“周家堰铺”,系设在周家墩烽堠附近的一处急递铺。疑该地名原为“周家堰”,所设急递铺为“周家堰铺”,简称周家铺;同理,所设烽堠为“周家堰墩”,简称周家墩。可能“周家墩”本非地名,而是特指设于周家堰的烽堠,但历代史志在传抄过程中已经将其视为地名,因而沿用下来。

万历《会稽县志》所载“周家墩”“周家铺”
万历《绍兴府志》卷17《水利志二》“海塘图”标有“周家铺”,附近有“王公浦”“金家溇”“姚家大”等。“王公浦”今尚在,“金家溇”当为今蒋家溇,“姚家大”即今姚家埭,如今与这三地相邻的村庄有韩家埭、宣港、陈家溇、徐潭、徐家溇、潭前王等。

万历《绍兴府志》所载“周家铺”
又康熙十三年(1674)刻《会稽县志》卷17《武备志》载:“近又增设烟墩、寨台五座,一在宋家溇,与山阴合造,一在宣港,一在桑盆,一在沥海西汇嘴,一在沥海所北门。”其中大多原本就有烟墩,志中所谓“增设”既可指新增,也可指修缮。明代位于宋家溇、桑盆之间的烽堠是周家墩,清初在宣港增设,或许距离周家墩不远。
乾隆《绍兴府志》卷1《地理志一》“海防全图”标有“周家墩”,卷23《武备志三》载有“周家墩”烽堠,则当时该地名尚在。然而民国以后,“周家墩”“周家堰”“周家铺”等地名均消失于文献,不知何故。根据文献记载、历代地图,并结合河流走向、交通路线及烽堠间距等推测,周家墩很可能位于今绍兴市越城区马山街道宣港村到徐家溇一带。

乾隆《绍兴府志》所载“周家墩”
(七)桑盆烽堠
桑盆,在今绍兴市越城区孙端街道后双盆村。在民国及其以前,该地名在各种文献、地图中一直写作“桑盆”。

桑盆地理位置
相传,古时候这里有两处低洼地,先民拓荒时种植桑树以改造碱性沙土。春夏时节,洼地桑树枝繁叶茂,像只翠绿大盆,桑盆之名由此而来。又因南北各有一处,于是分别称为前桑盆、后桑盆。从时间上来看,先有前桑盆,后来随着曹娥江泥沙淤积,涨出新的土地,村民前往开垦,逐渐形成新的聚落。人们既怀念“桑盆”之名,但又不得不区别,只好将新的称为后桑盆,而旧的则称为前桑盆。可见“前”“后”二字,不仅表示地理位置的南北之分,也反映了聚落形成的先后之别。

《郑开阳杂著》所载“桑盆烽堠”
万历《会稽县志》卷1《地书一》“四境图”标有“桑盆墩”“桑盆铺”。桑盆是曹娥江下游的重要村庄,曾是海商进出口的埠头,即桑盆殿渡口。除了桑盆墩、桑盆铺外,明代在这里还设置有桑盆税课司、桑盆河泊所,俱于宣德十年(1435)裁革。康熙《会稽县志》卷17《武备志》载,康熙初年为加强防御,又在桑盆增设烟墩。乾隆《绍兴府志》卷1《地理志一》“海防全图”标有“桑盆汛”,盖清代在此设有汛塘驻防。

万历《会稽县志》所载“桑盆墩”“桑盆铺”
可能因为桑盆有前、后两处,当地人又称之为双盆。在绍兴话中,“桑”与“双”发音相近,“桑盆”可能因此又写作“双盆”,又或者是出于书写的方便。今有前双盆村、后双盆村,两村南北相邻,均隶属孙端街道。其中,后双盆村下辖堰墩下等8个自然村,村内还有一座建于清光绪九年(1883)的桑盆殿,又名双盆殿、张神殿、张神庙。
值得注意的是,地名“堰墩下”带有烽堠设置的历史痕迹。从发音上看,“堰”与“烟”相近,“堰墩下”原本可能是“烟墩下”。大概因为明代在此设置烽堠,于是当地人将村庄称为“烟墩下”,其地理坐标为东经120°41′23″,北纬30°5′22″。这说明,烽堠的设置给村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以至于人们将这种记忆融入地名之中。

堰墩下自然村
而“烟”之所以讹为“堰”,也是因为“堰”作为“挡水的堤坝”之意,在江南地区广泛使用。“堰”是绍兴常见的地名后缀之一,这类地名多与古代水利工程相关。这些地名不仅承载着越地悠久的水利历史,也反映了当地依水而居、因水兴城的特色。类似的例子很多,如陶家堰(今简称陶堰)、黄家堰、叶家堰等,均与水利有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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