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园廿六忆（之四J

一九八八年秋，我调入校办公室，一九九八年转任校研究所所长。次年又转任图书馆馆长之职，直至2007年底退休的二十载，我始终坚守不离讲台，每学期坚持授课，每周授课四至八课时，主讲《监狱工作应用文》《执法文书》，自编《监狱公文写作》教材。亦曾赴市警校、市法律学校及闲林埠钱江水泥厂讲学。

教学之中，我悟出法律文书写作之理：一篇合格法律文书，一如七律章法，讲究起承转合。起，明确涉案之人；承，记述案件事实；转，援引法律条文；合，综合前述，作出裁断。

故而，语文功底，是司法从业者重要的职业素养。公文与法律文书写作崇尚质朴，忌辞藻堆砌，不宜运用拟人、夸张等文学修辞。

冯梦龙所载寿宁犀溪断牛一案，至今值得学子品读。判词云：“二牛同耕，因此起衅，死者分食，生者同耕。”

是文即说：两户农家耕牛放牧角斗，一牛毙命。牛主互相追责，死者一方要求全额赔偿。耕牛为农家根本，若判全额赔付，败诉人家恐至倾家荡产；两家本有旧隙，处置不慎，极易激起械斗。

主官查明，牛斗出于牲畜天性，并非人为挑唆。遂断：死牛两家分肉，活牛两户共耕。损失共担，利益共享，不再追偿，双方皆服，争端乃息。

判词释义：二牛本为耕作之畜，因角斗而起讼；死牛分食，弥补损失；活牛共用，协力耕田。

此案兼顾法理人情。古律一般论责赔偿，但牲畜相斗，人无故意。若死守法条硬判赔偿，小事或将酿成世仇。此判跳出固有思路，是传统“无讼”理念的典范，重在息讼睦邻。

耕牛事关农人生计，此判务实可行，是以百姓心悦诚服。十六字判词，质朴凝练，朗朗可诵。

这桩旧案，恰印证一句名言：人在既定条件下创造历史。古时官吏断案，不能脱离农耕社会、乡土旧俗这些传承已久的客观现实，不可仅凭法条随心决断，只能立足当下，求取各方都能接受的平衡。

教师授课，学生承识。法理本非枯文，文字贵在求真。无论古今裁断文书、世间是非权衡，皆当扎根现实、尊重既有条件，于传承既定世事之中融通情理、坚守公允。这亦是我二十载讲台耕耘、授文传法，毕生笃守的治学育人之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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