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园廿六忆（之三）

《离骚》云："皇览揆余初度兮，肇锡余以嘉名"。可知人重其名，学子于校名亦多在意。招生首年，余随同事驱车赴城站接新生。彼时各校接送车辆大多已返程，唯我校车前，并无学生主动登车。上前询问聚集学子：“诸位可是考入学的新生？”

答曰：是。

复问：“考取何校？”

对曰：校名最难听之学校！

其后学校获准更名浙江省司法警察学校。教育主管部门为规范校名，再度更名为浙江省第三人民警察学校。

学校初创，设政工科、总务科、教务处，及政理、法律、劳改业务、语文、军体诸教研室（组）。余自教务处转入语文教研组，初尚不解教研室与教研组之别。在语文组任教期间，讲授《大学语文》《现代汉语》《写作》三门课程。其间两桩旧事，历久难忘。

《大学语文》收录《郑伯克段于鄢》，乃《左传》名篇。武姜偏爱启衅，共叔段恃宠谋逆，郑庄公怀机坐观，终致骨肉相残。史家微言藏褒贬，“多行不义必自毙”足为世戒。幸颍考叔以孝感君，隧中复叙天伦，于权谋之外，留存人伦暖意。

原定两课时授毕此文，孰料学子兴致甚浓。遂细析诸人形象：

郑庄公，工于心计，老谋深算，善用欲擒故纵之策，“多行不义，必自毙”流传千古。其后幽禁生母，又掘隧相会，演母子重圆一幕，行事权衡利弊，不无虚伪之态。

武姜，褊狭偏执，凭一己好恶干预国政。因生庄公时难产而厌之，偏爱共叔段，屡屡为幼子请封，且暗中为其内应，实为祸乱之始。

共叔段，恃母之宠，贪婪狂妄，屡屡僭越礼制，终至谋逆败亡。

其余人物：祭仲老成持重，忧念国本；公子吕直率急切；颍考叔机敏仁孝，以孝理感悟庄公，促成母子重逢，以一己纯孝反衬庄公。

全篇仅五百四十一字，竟足足讲授五课时。正所谓教不厌详，学而有得。课后，余撰《论劳改警校语文教学》一文。

为强化语文教学，蒋书记赴外地高校进修归来，登台讲授《普通逻辑学》。语文组续入三位浙师大中文系毕业生，语文教研组亦更名教研室。

授《写作》一课，既讲文学原理、行文技法，亦重习作练习。其时金庸武侠《射雕英雄传》《鹿鼎记》风行海内，学子争相传阅。一次布置当堂作文，题目自拟，两课时完成。有学生交卷，通篇仅四字：题目：学校，正文：凉亭。评讲之时，余未点名，严加训诫。

多年之后，余赴十里丰监狱调研，晚间师生相聚，当年此生亦在座。他取出一叠刊发于各地报刊的诗集，歉然又自信言道：“当年作文敷衍，是我之过。然诗文之道，贵在亲身感悟，有感而发。”

闻其言，内心感慨万千。四字作文：学校凉亭，是一种心态的表现，抑或沉醉于武侠小说景迷。教，也不是简单就事论事，严，也不是光批评指责。孔子说，因材施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