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头几度风花

国庆长假第三天，绍兴最低气温在前一日跌落“2”字头以下，难怪官宣明天“入秋”。今日周六，“星”群张氏小聚。去时，我徒步到塔山下，乘地铁到城南大道站，出站后再步行至西江路张氏；席散后，原路去，原路回，重新体味了一把国庆假期里的人气。

今日甘霖普降，绵绵细雨湿了衣裳。行进在霏霏廉纤之中，耳边清晰听得见那似近似远、疑幻疑真的时间淅沥，像是丝丝缕缕、点点滴滴，都飘落在寂寥的心灵上，让人真切体验到一种流光似水、逝者如斯的感觉。我相信了，细雨，尤其是江南秋天的细雨，真的能撩拨思绪的琴弦。雨丝织成的“情绣”，常常是对往昔的追思；何况杖朝之年，“岁月不再”，更是一个容易伤感怀旧的年纪。

一般地说，伴随着人生阅历的增加，一个人心目中的宇宙总会不断向外延伸扩张；而从个体生命的角度看，人生的风景却在这种扩张中相对地缩微、收敛。从前曾经喧嚣的汐潮，在时序的迁流中，已如浅水浮花，波澜不兴；若干生活图像，或了无踪影，或漫漶模糊，在心灵的长期浸润下，这些往事的釉彩已变得斑驳不清，成为一种前尘梦影——旧时月色。

岁月无情，这是一把“冷血的刀”，每时每刻、分分秒秒都在销蚀生命；自然，它也必不可免地要接受记忆力的对抗——往事总要竭力挣脱流光的裹挟，让自己沉淀下来，留存些许痕迹，使已逝的云烟在现实的屏幕上重现婆娑的光影。所谓解读生命真实、描绘人生风景，也就是要捕捉这些光影，设法将淹没于岁月烟尘中的般般情事勾勒下来。

都说回忆是老年人特有的专利，因为这能让老者重新感受年轻，追忆逝水年华。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心灵履约，是对昔日芳华的斜阳系缆，是对遥远童心的痴情呼唤，当然，也是对眼前衰颓多病所造成的心灵创伤的一种积极调适和抚慰。

老年人的回忆大多不是病态的执念，而是把过往岁月里的知青经历、绍兴本土的旧俗、年轻时的奋斗片段翻出来反复回味，是梳理自己人生轨迹的一种方式。这是每个老者的“精神自留地”。

适度回忆，也是养生。对银发群体来说，把珍贵的记忆整理成文字、与老友分享，既能缓解独居的孤独感，也能帮助自己确认人生的价值。这是晚年精神富足的体现，也是有回忆的资本。

回首前尘，也就是重新展现飞逝生命的过程。在感受几丝甜美、几许温馨的同时，难免也会带上一些淡淡的流连、悠悠的怅惋。然而，回忆终究是有价值、有必要的。心灵慰藉之外，回忆还有更深一层意义：“前事不忘，后事之师。”人们可以通过平静而真切的回忆，去读解那多姿多彩的生命流程，揭示已不复存在的事物本相，吸取宝贵的人生经验。于是，从大的讲，有了“不忘初心”之说，有了“国家记忆”栏目，有了“大事年鉴表”；从小的说，有了某某的“回忆录”“追思录”，有了“自传”，有了“札记”……

雨还在下，秋意已悄然落在绍兴的街巷与屋檐。人到杖朝，回望来路，未必事事清晰，却总有一些光影不肯散去。它们藏在旧友的笑语里，藏在故土的习俗里，也藏在一场秋雨、一次徒步、一段寻常相聚之间。回忆不是要把人带回过去，而是让过去照亮脚下的路。风花几度，岁月几重，只要心中还存着那份温热，往事便不会真正远去；而每一次回望，也都成了继续从容前行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