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月十六话月名

常言道：十五月亮十六圆。谁知丙午桂月十六的绍兴，黄昏落雨。此刻天宇被浓云层层铺满，不知今夜能否一睹婵娟？

婵娟，本是明月诸多雅称之一。一轮皓月，琼轮悬碧，清辉不染。古来文人赋月，留下无数美名：婵娟喻柔美，望舒显空灵，广寒带清冷，桂魄蕴清幽，银蟾藏奇幻，金波呈璀璨，夜光寄圣洁，玉轮见高雅，名目繁多，各有源起。

“婵娟”首见于苏轼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。词人将对胞弟苏辙的思念与祝愿，托付给普照千里的月色。以美人风姿比拟月华清妍，不言“共明月”，而说“共婵娟”，把一片清寒月色揉入温软人情。旷达的祈愿之中藏着细腻柔情，遂成中秋咏月千古绝唱：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。这里诗人渲染的是亲情，不少今人将此句喻作爱情。

“望舒”出自黄庭坚《次韵答王四》“清夜遥相似，秋堂对望舒。”此名化用上古月御天神之典，为月色蒙上一层清雅仙气。秋夜静室，遥遥相对清辉，诗人把对友人的惦念寄于同照两地的月光，淡语寥寥，怀人之情深沉蕴藉。

“广寒”之名，源自唐明皇夜游月宫的传说。据《逸史》记载，开元中秋之夜，方士罗公远引玄宗踏银桥登月宫，见匾额题“广寒清虚之府”。数百仙女素衣翩跹，随乐起舞。玄宗暗自默记仙乐曲调，归来谱写传世名曲《霓裳羽衣曲》。自此，月宫便得“广寒”之称。

除满月雅称之外，古人对玉弓斜挂、银钩初上的缺月，亦有诸多雅致名号：玉弓见清劲，银钩显精巧，半蟾带清寒，半规存圆润，破镜藏离愁，纤魄状纤细，难以尽数。

“玉弓”见于李贺《南园十三首·其六》，本指弯缺之月，取其形如弯弓、色润如玉。诗人自嘲一生埋首书卷，寻章摘句，不过雕虫小技。破晓时分，一弯残月如玉弓垂于帘前，冷光漫照彻夜难眠之人。这月色交织着才情与孤寂，照见一个时代寂寞的灵魂，留下名句：寻章摘句老雕虫，晓月当帘挂玉弓。

“银钩”代指初月，取其形如银钩，光色清亮。满月如沉水玉镜，半轮残月恰似银钩缓缓垂落。一沉一落之间，月的圆缺流转宛在目前。银钩纤巧轻灵，恰好衬出残月将尽未尽、欲语还休的意态，便是唐张子容《壁池望秋月》所写：满轮沉玉镜，半魄落银钩。

“破镜”之称，藏一段千古情缘。南朝陈将倾覆之际，驸马徐德言与乐昌公主破镜各执一半为信物，相约来年正月望日于都市卖镜相会。陈国灭亡后，公主被没入杨素府中。徐德言如期寻访，寻到持镜老仆，合镜题诗。公主见诗悲恸，终日不食。杨素感念二人深情，成全这段姻缘，留下“破镜重圆”的佳话。后世便以“破镜”喻残月，将月之圆缺，牵系人之聚散离合。

窗外，夜幕降临，望天穹，深灰似铅压在头顶，雷声阵阵，闪电道道，风加雨势，忽地大雨袭来，赶紧把南北之窗关上，看来十六的月亮最圆，也无福消受了。

然转念思之，月之圆缺，本如人生之聚散，自古难全。今夜虽无月色可赏，却于雨声中细数千年咏月雅称，从婵娟的温情到破镜的离愁，每一称谓皆是古人寄情于月的智慧结晶。这满城风雨，何尝不是另一种“清辉”？它洗去尘嚣，让心灵得以沉淀，在文字与典故的长河中，与古人对坐，共品那份跨越时空的诗意与哲思。

或许，真正的“婵娟”，不在天上，而在心中。只要心怀明月，何惧风雨晦明？且听雨打窗棂，权当是天地为我奏响的一曲《霓裳》——虽无月影，却有清音入怀，亦是丙午桂月十六夜，独属于绍兴的一场别样风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