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识分，平分秋色

岁在丙午，序属秋分。光阴倏忽，半月前白露曾论一“白”字；今秋分虽无表色之字，然传统文化中，秋属金，金配西方庚辛，其色为白。白露既已叙“白”，此处不复旧调重弹，且来拆解这个“分”字。

二十四节气，是先民认识自然、顺应天时，在漫长岁月里，对天象、气候与农耕实践不断总结，凝炼而成的一套完整、科学的时序体系，深深融入今人衣食住行的点滴之中。

但二十四节气并非一朝齐备，先民对时序的认知，本有先后。据史料，《尚书·尧典》所载仲春、仲夏、仲秋、仲冬，古称“四气”，也就是春分、夏至、秋分、冬至，为二十四节气滥觞之始。

两分两至虽可划定岁时，然一年仅分四段，每段九十余日，其间气候差异悬殊，不足以精细指导农事。于是先民继续细分，增设四立：立春、立夏、立秋、立冬。至此一年划为八节，四季边界得以确立，大体满足农耕所需。这套八节体系沿用多久，已难考证。直至西汉《淮南子》，方见二十四节气完整记载，也是现存文献中最早的完整记录。

说到这里，便生出一问：八节之中，为何对应四立的是二分、二至？春秋称“分”，夏冬称“至”，缘由何在？

究其本义：“分，为昼夜平分、季节平分；至，为极致、极限。”

春秋谓之“分”：春分、秋分两日，太阳直射赤道，寰宇昼夜近乎均等。古人以圭表测影，测得此二日日影恰居冬至、夏至之间，将春秋二季各剖为两半，故名为“分”。

夏冬谓之“至”：夏至太阳直射北回归线，北半球昼最长、日影最短；冬至太阳直射南回归线，北半球昼最短、日影最长。古文中“至”，训为极、尽，指日行南北之极境，非“到来”之意。故世间从无“夏分”“冬分”之说，二至乃是寒暑之极，纵有风物，无可分之“色”。

读传统诗文，提及春分，常是春暖花开、鸟语花香，满目生机；谈及秋分，则金风送爽，硕果累累，五谷丰登，桂香漫卷。同为二分，世人熟知“平分秋色”，何以不见“平分春色”？

缘由有三：

其一，“平分秋色”已成习语，改换为“平分春色”不免拗口。更深一层，秋为收获之时，实有果实之“色”可供均分；春乃播种生发之季，满目繁花，生机蓬勃，本无待分之物。春种、夏长、秋收、冬藏，本是天人相应的自然节律。

其二，苏轼一句“春色三分，二分尘土，一分流水”流传千古，春色早已归于尘土流水，又何谈人为平分？而秋日天高云淡，明月桂香，独揽半幅清景，余下半幅，交由天地与人共赏。

其三，历代文人多喜援用“平分秋色”入诗文。唐韩愈《合江亭》云：“穷秋感平分，新月怜半破。”李朴《中秋》名句：“平分秋色一轮满，长伴云衢千里明。”清顾太清《金风玉露相逢曲》：“天光如水，月光如镜，一片清辉皎洁。吹来何处桂花香，恰今日、平分秋色……”时至今世，“平分秋色”亦引申为双方各占其半，不分高下，各擅所长，势均力敌。

于我而言，秋分是清晨漫步生态广场时，寻桂香而未得的一丝怅然；是道旁枫叶欲红未红，紫金华庭门前银杏迟迟不泛黄的淡淡遗憾。绍兴之秋，总是温婉迟来，醇厚内敛。不似北国秋风凛冽肃杀，亦不像河西长风张扬热烈。绍兴的秋，如一坛经年封存的花雕，初闻清淡，细品之下余韵绵长。

秋分，亦是人生的隐喻。它启示世人，万事不必求极，贵在知“分”的智慧。一半是收获之悦，一半是清欢沉淀；一半是向外舒展，一半是向内收敛。值此阴阳相半之时，不妨放缓脚步，静观云卷云舒，静听风过林梢，让浮躁之心，在这均分的时序里寻一份安宁从容。

时序轮转，万物各有分寸。秋分的“分”，不是割裂，而是平衡。半是烟火收获，半是素心自持。待秋光渐深，长夜渐长，愿大家常守这份中道，于得失之间，安守本心，静赏属于自己的那一窗秋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