璟禄湁盈（之五）

五、四载槐窗 立定人生

甫入杭州大学校园，校大门门柱之上，"杭州大学"四个大字赫然在望、熠熠生辉。此为舒同先生亲笔题写的舒体榜书，笔势雄浑宽博，端庄沉穆，风骨凛然，尽显百年学府恢宏气象。一九九八年院校合并，旧校牌匾额拆除，先生原始墨稿传世稀少，唯老校旧照留存翰墨遗韵，历经岁月，久久萦怀。

循校园小径东行，即是文脉深厚、典藏丰盈的校图书馆。馆门门楣"图书馆"三字，出自书法大家沙孟海先生手笔，字体苍劲古雅，笔力千钧，气韵端严。校门舒同校名、馆前沙翁题额，两代大家墨宝遥相辉映，一文一韵、相得益彰，成为老杭大最隽永的文脉印记。

馆内典籍浩如烟海，经史子集、古今名著粲然齐备。晨昏灯火长明，朝夕学子勤读，伏案研思，书香盈室。求学四载，课余闲暇我常驻足其间，博览群书、深耕文史，补所学之不足，拓认知之边界，于墨香沉静处涵养心性、沉淀学识，受益匪浅。为抢占座位，常以一本书置于桌上占位，亦是当年一景。

然则中文系并不在本部校园之内，而是租用省总工会干校的一处院落，坐落于校本部与文二街政治系之间。进得半开的铁门，墙头藤萝掩映，院内三栋三层小楼呈直角相连，另有两栋平房：一栋作大礼堂，年级集会于此；一栋连通教室、阅览室与食堂，横梁与屋脊之间并无隔断，上课时饭菜香气、食堂师傅的歌声隐隐飘来，师生相视而笑，平添几分亲切。院落虽小而简陋，却自成天地。

南边隔一道墙便是海洋研究所，所里常放露天电影，我们翻墙而过，起初尚惴惴不安，后来竟如逛自家前院一般自在。文二街上亦有露天影院，八分钱一张票，凡有新片上映，我们必看无疑。学校还集体组织观看电影《红楼梦》，观后一段时日，《红楼梦》竟成了饭前饭后的谈资，人人皆可论上几句。

彼时新华书店书目稀少，坊间有句风趣之言："《鲁迅》走在《金光大道》上，偶尔哼哼《欧阳海之歌》。"一日，得悉文二路新华书店到了一批古典文学与外国文学书籍，中文系同学竟自带小凳子，深夜排队抢购，蜂拥之状，不啻排队争购烤鸡。西北角翻过围墙即是杭师院，男生们常翻墙过去踢球。七七、七八两级学子，便在这一方小院中朝夕相处、同窗共读，情谊格外深笃。

恢复高考之后，杭大中文系声名卓著，群贤荟萃，为浙东乃至全国文史研究之重镇。我辈七七级学子，历经蹉跎重返校园，有幸亲承一代名师教诲，聆听鸿儒讲学，实为此生莫大机缘。

中文系耆宿名家云集，各擅绝学、自成风范。

姜亮夫先生，为当世楚辞、敦煌学、古文字学泰斗，学识淹贯古今。先生清癯儒雅，常年戴着一副高度眼镜，目光穿透厚重镜片，自有一番沉潜学问、照彻古籍的神采。虽年高德劭，仍登坛授课，阐音韵之奥，释古籍之疑，治学渊深，令人景仰。

蒋礼鸿先生，知名语言文字学家、《汉语大词典》副主编，所著《敦煌变文字义通释》享誉学界。先生治学谨严，授课质朴沉稳，字字有据、句句务实，为我们夯实训诂根底。

王驾吾（王焕镳）先生，专精先秦诸子与古典文献，时任中文系名誉系主任，学养厚重，德望昭然。先生曾为我们开设专题讲学，临别之际，又于一九八一年冬为《杭州大学中文系七七级同学录》亲笔题赠："平易恬淡，则忧患不能入。"

先生此语，并非自撰，而是直引《庄子·刻意》成句。庄子原文云："平易恬淡，则忧患不能入，邪气不能袭，故其德全而神不亏。"先生以先秦诸子大家的学养，拈出先哲名言赠别后学，用典精当、寄意深远。所谓平易，是心平气和、不矜不躁；所谓恬淡，是淡泊自守、不汲汲于名利。胸次若能平易恬淡，则穷通得失、忧患烦扰，便无从侵入本心。先生历经世路沧桑，以此九字勉励我辈历经蹉跎之后，尤当涵养定力、宠辱不惊，方能潜心向学、立身守道。寥寥数语，既是一代大儒对七七级学子的殷殷期许，亦是其一生治学修身的真实写照。时隔数十载重读手泽，谆谆教诲，犹在目前。

吴熊和先生，师承词宗夏承焘先生，为当代词学巨擘，著有《唐宋词通论》。先生讲授唐宋词，条理澄澈，文辞清雅，融才情与学理于一堂，娓娓道来，令人沉醉词境之中。

徐朔方（徐步奎）先生，深耕戏曲史与明清文学，尤精汤显祖研究，其《牡丹亭》校注为学界传世经典。先生授课从容舒展，论古说今，妙理纷呈，引人入胜。

刘操南先生贯通文史、兼通历算，工于诗词吟诵。讲授《离骚》之时，常当堂吟哦古文，声韵悠扬。当年堂上"帝高阳之苗裔兮，朕皇考曰伯庸"的吟诵之声，至今萦绕耳畔，风采卓然，久久难忘。

蔡义江先生专治红学，所著《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》为学界推重。先生虽未亲授我辈课程，然其著作早已在同学之间广泛传读，为我们推开红楼文史的研学之门，启发良多。先生后奉调入京任教。

郭在贻先生年少成名，精研楚辞与敦煌文献，是训诂学界青年翘楚。先生授课温雅谦和，声息轻柔，偶有轻咳，依旧潜心讲学，治学赤诚，令人感念。

祝鸿熹先生深耕古汉语与训诂之学，长期参与《辞海》编纂，接续姜、蒋二老严谨治学之脉络，学识扎实、功底精纯，为我们七七级学子完整讲授一学年王力主编《古代汉语》。

先生授课字字考究、条理清明，尤重训诂本义与春秋史法。教材首册收录《左传》名篇《郑伯克段于鄢》，先生讲授此文，不止疏通字词、串讲文意，更着重拆解春秋笔法。短短"郑伯克段于鄢"六字，字字藏褒贬、句句含史评：称"郑伯"，责庄公失教、疏于兄弟之道；用"克"，视同两国交战，痛惜骨肉相残；不称"弟"，贬段之僭越悖逆、不守本分。

先生由文入史、由史悟理，剖析武姜偏私败家、共叔段贪欲覆身、郑庄公深藏心机、欲擒故纵的复杂人性，点透"多行不义必自毙"的千古戒训。一堂古汉语课，既有文字考据之严谨，又有人情世道的深刻启迪，文史相融、学养兼备，令我历久铭记。

此外，文艺理论、美学、现代汉语、外国文学诸科教授，各展所长，授课系统专业，层层解惑、步步深耕，使我辈全面构建起汉语言文学的专业学识体系。

诸公授业，多不重课后作业，看似轻松，实则不然——一卷小说、一场电影，皆需反复揣摩思考数日，方得其味，此乃以读促思、以观悟理，潜移默化之间，学问自进。

同学之间年岁相差悬殊，长则老三届，少则七七应届，恰如十五级台阶，阅历各异，却同处一堂，互为师友，亦互为映照。男女同学相恋，皆静悄悄地进行，彼此心照不宣。某日，一生见天色阴沉，一生笑言："今日没太阳，请把被子收回去。"，或有双人同行低语"我们去图书馆吧！"一语双关，既风趣又现实，传为一时佳话。

当年同窗中，结有《扬帆》诗社，同仁以诗会友、以文励志。倏忽四十余载，当年诗社诸君，如今一个个皆已成了著名诗人，蜚声诗坛。回望小院旧时光，感慨系之。

四载槐窗耕读，良师垂教于前，益友砥砺于侧。终日浸润文史殿堂，探典籍之精微，悟古今之大道，消解年少迷茫，开阔胸次格局。数年求学，不仅学识精进、眼界大开，更磨砺心志、涵养德操，自此立定一生崇文、向学、从教、笃行的人生正道。

年过而立重返书窗，这段暮春求学的岁月，是我人生至关重要的转折点，亦是此生温润绵长、最足珍惜的清欢时光。

唯余一桩憾事：我中学所学为俄语，入校后因语种隔阂，只能申请免修英语。当年一念迁就，致使此生外文功底空缺，成为我终身难以弥补的学业缺憾，每每思之，不胜怅然。

毕业来临，姜书记找我谈话，问我毕业后有何打算？我答："想回绍兴去教书。"姜书记笑笑说："绍兴还是杭州地方大一点。"这次谈话，就只三句话。

大学毕业分配，我留在杭州工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