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九岁初上学
乡里办学由来已久,横溪小学四字匾额自右向左书写。据村中耆老所言,此匾额乃是下徐家台门外甥何蒙孙先生手笔。四字体正姿妍,笔力深藏,见之令人难以忘怀。
我生于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。八岁那年,家中送我前往学堂报名,然学校定有规制:八岁入学,须为上半年出生方可录取。我生于岁末,只得再等候一年。祖母素来笃信命理,曾为我排测八字,算命先生言道,我虚岁行事,大多顺遂。祖母亦以为,孩童年岁稍长再入塾读书,更为相宜。
祖母最为疼惜长孙。家中小堂前墙壁之上,画有一幅《岳母刺字》素描。幼时我问祖母,岳母何故在儿子背上刺字?祖母缓缓相告,乃是要岳飞时刻谨记,长大之后务必精忠报国。彼时我似懂非懂,便取来《新增精忠演义说本岳王全传》翻阅。无奈识字尚浅,唯有反复品读书中绣像插图。待到翌年秋季,我年方九岁,方才正式入校读书。
从我家至学校约二百余米。入学首日,祖母亲自送我到校。授课老师姓傅,名勇和。祖母称他为傅先生,嘱咐我向傅老师问好。那时年纪尚幼,我并不知晓“先生”与“老师”两种称谓有何分别。
傅老师主教语文。开学第一课,便是认读“中华人民共和国”七个字。老师先朗声诵读一遍,叮嘱我们一周之内务必熟记。随即发问:“你们一天吃几餐饭?”我起身答道:“三餐。”老师复问:“是哪三餐?”我答:“早饭、中饭、晚饭。”傅老师就此启发众人:“中华的‘中’,便是中饭的‘中’,大家要牢牢记住。”
我的读书生涯,便由此开启。
二、求读平水中学
我在岔路口村毛蓬庵读完小学,顺利考入平水中学。家距平水中学二十里乡间古道,彼时尚无公路汽车,上学从无家人接送,皆是数位同窗结伴而行,自行背负一周口粮和衣服。
其时正值国家三年困难时期,粮食紧缺,不少同学无奈辍学。我也曾遭遇一桩窘迫往事:每周家中筹措五斤大米,配上梅干菜、萝卜干,我以小扁担挑赴学校。一次,途经何山岭涧水沟,米袋被荆棘刺破,大半大米散落涧沟之中。我只能怏怏返校,陷于断粮挨饿的境地。幸得同窗孙鹤盛热心相助,设法将一张过期粮票调换为有效粮票,我方才渡过难关。
读至高中二年级,特殊时期,学校停课停考。直至一九六八年九月二十八日上午,在校内井边那棵大杨柳树下召开大会,工宣队队长杨宏毅宣布,67届学生离校返乡。就此,我们成为回乡知识青年。
三、路漫漫其修远兮
村中(当时叫生产大队)来了数名自大城市来的下乡知识青年,相关部门为他们发放生活补贴。我身为回乡知识青年,并无此项补助。两相比较,我的处境反倒更为便利。“回乡”与“下乡”,仅一字之别,其中境遇却有天壤之分。
乡间同辈乡亲,个个肤色黝黑,体魄强健,肩可挑担,手善劳作,行走山路如履平地。反观自身,挑担则肩斜力弱,插秧亦是动作总迟缓。但我亦有一己之长:用毛笔书写标语口号张贴墙上,配合宣傳,为基层干部草拟发言稿,提笔即可成文。
回乡之初的一两载,我常于区、公社参与宣传工作。其后奔赴海涂,投身绍兴县围海造田的浩大劳动。风吹日晒,面庞日渐黝黑,心志亦得到磨砺。承蒙领导体恤,安排我到村校担任代课教师。名义谓之代课,并非顶替某位在岗教员,实则为弥补学校师资缺口。
执教一年小学之后,我转为民办教师。随着教育事业发展,公社兴办戴帽初中,我奉调前往授课。校内有四五位公办教师,其中一位是公社教学干部,并不授课。四位公办教和我们四位为民办教师就是一所公社初中全部师资。同在一所校园,讲授相同课程,薪资待遇却判若云泥,差距便源于“公办”与“民办”二字。
教育继续推进,公社又于横路大村新建初中——横路中学,我奉调赴任,俨然已是校内资历较深的教师。只是离家愈发遥远,自留地栽种番薯的生计,也只得就此搁置。
两年之后,公社决定在冷水坑增设高中部,即冷水坑中学,我调任该校,担任语文骨干教师。至此,小学、初中、高中的语文课程,我皆亲身执教。语文,伴我走过八年讲台岁月。
一九七六年除夕之夜,天际骤然响起一声春雷,是福是运,彼时无从预判。日子依旧平平淡淡平常过。入秋之后,公社广播站传来振奋人心的消息:高考制度恢复了!
四、我考上了大学
听闻恢复高考的喜讯,我的内心交织着兴奋、担忧与万般无奈。
谓之兴奋:读书人心心念念的机遇,竟在搁置十余年后再度降临。
谓之担忧:身为教师,已是高中生教授高中生,恰似“八岁养七岁”。倘若应试落第,日后面对学生,何以自处?又如何继续执教?难免遭受学生家长非议。俗语云:“只有学生的状元,没有状元的先生。”为师者若无状元之才,又何以培育英才?倘若有幸考中,家中已有两个孩子,往后又该如何安顿?
谓之无奈:我所任教的学校设有两个高中班,四位教员各司其职,一人一岗,如同“一个萝卜一个坑”。白日要上课,夜晚还要备课批改作业,哪里抽得出时间温习备考?复习资料更是无处寻觅。
然机不可失,唯有迎难而上。白日恪尽授课之责,夜里便挑灯苦读。当年高考分初试、复试两轮。初试设于公社初中,十余年间公社两百余名历届初高中毕业生汇聚四间教室应考。我的考生编号为NO:001,如今想来,似是一个吉兆。初试之时,监考乃是我的同事,他宣读试卷,遇“忿恚尉”之“恚”字不识,还是我代为辨认读出来。
初试结束,平中母校王雨顺恩师寄来一份半油印半手抄的语文复习提纲。复试迫在眉睫,我得之如获至宝,奉若珍璧。
复试在母校平水中学举行。我填报文科,考试科目四门:语文、数学、政治、史地。不考外语,省去不少心力。客观而论,当年高考试题难度并不高。于我而言,语文试卷得心应手,唯有“高屋建瓴”的“瓴”字,我误解为水笕,其余三科大致拿到及格分数。高考归家,家父问我作文题目,我答是《路》。家父淡然言道:“我三岁丧父,路,都是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。”
一九七七年冬日,天降一场大雪。雪后阳光分外明亮,雪路受阻,学校停课。我与裘、郑、董几位老师坐在教务室前晒太阳。董老师递来一支香烟,我推辞道:“我不会抽烟。”董老师却说:“这支烟你务必抽,有个好消息告诉你:你的语文成绩,全县第一!”董老师彼时赴县城参加数学试卷评阅工作刚回来。
题外话:自那以后,我便开始学上抽烟。
彼时高考成绩并不对外公开查询,体检名单下达,即预示有录取希望。随后我赴平水区卫生院参加体检,继而填报志愿。那时我的想法十分朴素,原本有意填报北京大学图书馆学专业,奈何全省仅一个招生名额,我不敢贸然填报,于是填报宁波师范高等专科学校。心中暗想,若能入读三年,毕业成为公办教师,便已是如愿。
时隔数日,公社办公室小娄秘书匆匆前来通知,叫我去公社接听电话。电话来自县招生办。
对方问:“你是徐荣昌吗?”
我答:“是的,我是徐荣昌。”
对方告知:“宁波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今年招生计划取消了。”
我心中焦急,连忙追问: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对方问道:“杭州大学中文系,你是否愿意就读?”
我当即答道:“当然愿意!那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学府。”
就这样,我得以入读杭州大学中文系。
7丆年春节过后,我依旧在冷水坑中学授课,一直到三月五日。三月八日,我迎着朝阳跨上头班汽车去绍兴城里转乘火车,前往杭州大学中文系报到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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