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畔弦歌忆故校

会稽峨嵋山下，若耶溪水潺潺。上世纪六十年代初，我小学毕业，负笈求学，去往平水中学。往来家校之间，常循溪滩卵石古道徒步往返，淙淙溪声一路相随，步履匆匆。

岁月流转，倏忽数十载。昔日少年，今已垂暮，校园往事却依旧历历在目。那段年华，交织着少年憧憬、时代困厄，亦饱含师友温情。既有求学路上的惶惑，亦历经世事磨砺，更遭遇动荡时局带来的颠沛流离。回望故校，不只是追忆青葱年少，亦是回望一个时代的侧影。

一、忧怀释然

我的小学就读于毛蓬庵，正式校名为横溪公社中心小学。当年升学考试仅设语文、数学两科。俞姓校长偕数学董老师、语文尉老师，带领我们四十余名学子，凌晨五点集合出发，徒步二十里山路，赶赴平水中学参加升学考试。

甫入校门，心底便生出几分欣喜。校内两幢教学楼，黛瓦覆顶，青砖垒砌。每间教室均开设四扇宽大玻璃窗，楼宇之间通道开阔，宛若一方小广场，广场中央巍然挺立一株高大杨树。在彼时的乡间，这已是格局宏阔、气象庄重的校舍。

当日上午考语文，下午考数学。考试落幕，我们依旧徒步踏上归程。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参加这般正式的升学大考，内心惴惴，终日牵挂，不知能否得偿所愿。

时至八月初，平水中学录取通知书送抵家中，萦绕心头的忧怀，方才豁然释然。

二、学校客难留

平水中学始创于1956年，初名绍兴县第三初级中学，后定名平水中学。校址坐落于会稽山麓、若耶溪畔，昔为绍兴南部山区举足轻重的完全中学，收纳平水、王坛、横溪诸乡子弟，分设初中、高中两部。

六十年代办学条件甚是艰苦。我们初中学生大多来自平水辖区各村，每学期缴纳两元学费，住宿费予以免收。一众学子勤学苦读，自不必多言。住校生一律自带大米与腌菜副食，每日三餐，自行淘米盛入饭盒，连同自备菜肴一并送入食堂蒸笼蒸制。日复一日，伙食虽清简苦寒，心中却安然自得。

较之小学，初中课业门类大幅增加，初一年级便开设外语，彼时仅有俄语一科。农村学子素来不识外文字母，本地方言又多硬重口音，学习俄语倍感艰难。俄语字母音节易于识记，然则行文句式之中变格变位错综复杂，着实不易掌握。

1959至1961年为全国三年困难时期，而平水本地民生最为窘迫的阶段，则延后至一九六三、一九六四年。我们一届入学新生共计一百五十三人。彼时乡间生计凋敝，农家口粮紧缺，不少学子迫于家庭生计重担，只得忍痛弃学，归乡耕耘农事，帮衬家计。待到毕业之时，同届同窗仅剩十八人。

百余人入校求学，最终仅有十八人完成初中学业。这一组冷硬的数字背后，并非少年无心向学，而是时代境遇之下，寒门学子万般身不由己，亦是镌刻在乡校岁月里真切的时代烙印。

初三学年，王雨顺先生出任我们的班主任。彼时先生已届中年，身形清癯，体态不算魁梧，腰背却始终挺直。面容素净，双目炯炯有神；衣着简朴洁净，谈吐温厚从容，自有读书人的清朗风骨。王老师陪伴我们走完初中最后的一程。

十八位同窗结业之后，参加升学统考。其中一人考取中专，一人入读绍兴一中，十四人继续留在平水中学高中部就读，余下两位，则自寻生计，各奔前路。

三、负笈续学在平水

一九六五年夏，我进入平水中学高中就读，同班同窗五十一人，分别来自平水中学、青陶中学、两溪中学三所学校。彼时正是学校办学以来成绩最为辉煌的时期：上一届第二届高中四十三名毕业生，高考录取高校者多达十八人，其中一人考入清华大学。

王雨顺先生继续担任我们的班主任。升至高二，年轻的数学教师王华安接任班主任一职。夏脱粟校长为人厚道，待人亲和。在夏校长主持之下，学校统筹调配师资，为高中各年级配齐资深精良的任课教师，积极探索提升教学质量、提高升学率的教学思路与授课方法。校内涌现六位广受敬重的名师：语文科马星初、王雨顺先生；数学科王华安老师；物理科楼季牧老师；化学科俞善根老师；政治科郑佩英老师，皆深受全体学生爱戴。

校园之中，时代思潮亦吹入课堂。那段时日，校内开展“红与专”主题班级辩论会，校园之中颇有某位老师“只专不红”的议论。在我们六七级同学之间，还戏谑生出“四大家族”的戏称。

我们本为六七级学生，直至一九六八年十月，方才以六七届高中毕业生的身份告别母校。响应“四个面向”的时代号召，我们返乡，成为回乡知识青年。迟至一九六九年十月，我们才领到一纸高中毕业证书。四年高中学制，实际读书求学的时光，仅仅只有两年！

岁月倏忽，若耶溪流水依旧，旧时校园人事早已变迁。回首当年寒窗苦读的日子，有清苦求学之艰，有师恩谆谆之暖，亦烙刻着时代起伏的印记。我辈山野少年，在这溪畔校园汲取学识，历经风雨磨砺。往事如烟，然师友音容、母校风物，久久不能忘怀。感念故土乡校，亦感念那一段刻骨铭心的少年岁月。

附记：

老平水中学始创于1956年，初名绍兴县第三初级中学，为绍兴南部山区重要完全中学。1997年，平水中学与青陶中学合并，易地新建越崎中学；原老校址先后改为平水镇中学，后旧校舍拆除改建为浙江农业商贸职业学院会稽山校区（浙江茶业学院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