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小馆倾诉
我把他让到桌边坐下。他坐下去的时候,身子往一边歪,两只手撑着桌沿。十来年了,他走路,还是那副模样。
"我给你下碗面去。"我说,声音是自己都没想到的哑。
我进了后厨。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,把这一小块地方照得黄黄的。我透过门缝看他,他正搓着手哈气,肩膀缩着,眼睛却不敢往我这儿看。
灯光照着他的脸,脸颊凹进去,胡子青喳喳的。
我下一把挂面,卧了两个鸡蛋,端着碗出来,放在他面前。
"趁热吃。"我说。
他应了一声:“谢谢阿姨”,拿起筷子,埋下头去挑面。他没再喊"韦老师",我心里"咯噔"了一下。我看见他拿筷子的那只手,在微微地抖。
我就坐在他对面,不说话。
外头的风刮得急,店里就我们两个人。一碗面冒着热气,把这一室冷清,蒸得有点发潮。
我看着他吃。忽然想起好多年前,他坐在我床边,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孩子,眼睛亮亮的,低头认真吃饭的样子。
"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"我问。
他抬起头,咽下嘴里的面,说:"我就在街对面那个研究所上班。前些天,路过,看见您在门口择菜……我,我看了好几天,才敢进来。"
他声音低下去,像在认错。
"过得好吗?"我又问。
他没说话,把筷子搁下,两只手绞在一起。
过了一会儿,才开口,眼睛看着自己的手,说:"工作还行,最近在做一个海军项目,有关潜艇的。就是,所里……没女孩子跟我说话。也不是不理我,是……"他顿了顿,找不着词,"是她们待我,太客气了。"
我没接话,等他往下说。
"我要是搭讪一下或者帮她们一点什么的,人家就冲我笑,笑得特别客气,怕伤着我似的,然后……就躲开了。"他抬起头,苦笑了一下,那笑比哭还难看,"阿姨,您说,我这腿,是不是写在脸上,她们连闻都能闻出来?"
我心里头像被什么软东西堵了一下。
我想说"不是的,孩子",可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因为我知道,他说的,是真的。
屋里又静下来。只有炉子上那锅水,还在轻轻地响。他低下头,像是攒了很久,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几句话:
"阿姨,我……我这十来年,我就……就碰过一回女人,还是当年在祠堂里,您抱着我……"
他说不下去了,耳朵红得能滴血。
"后来您推开了我。"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"所里的躲着我,连相亲的都没有。我…我连自己到底行不行,都不知道!"
他抬起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那团火还在,烧得亮亮的,快把自己烧着了。
"阿姨,我知道我不该来。可我忍不住。我就是想……"
第五章 敞开心扉
我没说话,转身往炉膛里又添了一根柴,火"啪"地响了一声,蹿得更高。
火光映在我手上。我盯着这双手,这双在灶台边搓了半辈子的手,我忽然就明白了。
这十年,我也空。白天笑脸迎人,晚上一个人睡。后半夜醒来,盯着房梁上那条黑缝,等汗凉下去,等天亮。我也在等。只是我不肯承认,我把那点念想,和祠堂里的那些事一起,埋了。
可今晚上,它活了。
我走到门口,"哗啦"一声,把卷帘门拉了下来。铁门撞着水泥地,那一下震动,从脚底,顺着腿一直往上传。
外头的风雪声,被隔在铁门外了,像隔了一个世界。他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,仰起脸看我。
"里屋暖和,"我说,"进去吧。"
里屋就一张木板床,一个旧衣柜,墙角有个小煤炉,烘得屋里暖融融的。我让他坐在床沿,自己蹲下来,去解他的鞋带。
他缩了一下。"阿姨,我自己来……"
"别动。"我拍开他的手。
他不敢动了。
我把他两只鞋脱了,棉袜也脱了,露出那双脚——脚趾蜷着,脚背拱起,小腿细得吓人,青白色的,像冻坏的萝卜。我去打了一盆热水,把他的脚按进去。
水烫,他轻轻"嘶"了一声,却没挣。
"腿还是这么怕冷?"我问。
"嗯,"他低着头,"一到冬天,膝盖以下就跟不是自己的似的,怎么捂都捂不热。"
我蹲在盆边,给他搓脚。脚底板泡红了,可小腿还是凉的,那两根细腿在我手里,像两根怎么都焐不热的木棍。
他坐在床沿,两只手撑着床板,叹气:"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?工作体面,人也不错,可就是……没人要?"
他说不下去了,脸埋进手掌里。
我把他的脚从盆里捞出来,用干毛巾擦干,然后站起来,坐在他旁边。床板"吱呀"一声,往下陷。两个人自然而然地贴在一起。"你今晚来,是想让我可怜你?"我说。
他猛地转头看我,眼睛瞪大了。"不是!"
"那你想让我把你当正常男人?"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"你知道正常男人来我这儿,打烊了还不走,是想干啥?"我盯着他,"你想吗?"
他脸又红了,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。他低下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节都白了。"想,"他说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,"可我……我怕闹笑话,怕您笑话我。"
我看着他,捧住他的脸,道:"你看着我。"
他看着我,睫毛颤得厉害。
"我那个老公,两条腿好得很,可他干那事儿,就跟猪拱食似的,完了翻身就睡。我跟他过了十几年,没舒坦过一回。其实腿好不好,没那么要紧的。"
他愣愣地看着我。
"你今晚来,"我说,"我挺高兴的。不是因为你想要,是因为……"我顿了顿,"因为我也想。"
第六章 观音坐莲
他眼睛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他伸手,抓住我的手腕,抓得很紧。"阿姨,"他哑着嗓子说,"您教我。我……我啥都不懂。"
这话从一个二十四五的大小伙子嘴里说出来,我鼻子一酸。我松开他的脸,站起来,开始解自己的棉袄扣子。
"先把衣服脱了,"我说,"上床躺着。我给你捂捂。"
他笨手笨脚地脱毛衣,越急越乱,领子卡在头上,半天扯不下来。我没笑,帮他扯下来,他里头就一件单衣。
我脱了棉袄,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毛衫,挨着他躺下。板床铺着厚棉絮,人一躺下去就陷进去,两个人自然而然紧紧贴在一起。
我俩抱在了一起。他脸埋在我颈窝里,两只手怯生生搭在我腰上。他太瘦了,肩胛骨硌着我的胸口。我感觉到他的心跳,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我把灯关了。
黑灯瞎火的,就没那么难为情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煤炉的光从墙角映过来,在他脸上跳。他眼睛红红的,那团火,烧得更亮了。他慢慢凑过来,嘴唇哆嗦着,贴在我嘴上。冰凉,软,带着点泪水的咸味儿。
我没躲。
他得了许可,一下子更紧了,死死抱着我,像怕一松手我就没了。他嘴里有股子少年人的清苦气,我由着他,由着他把我嘴唇咬得发疼。
亲了一会儿,我翻身坐起来,跨到他腰上。他慌了,伸手想扶我,手举到半空又不敢碰。
"你腿不好,别使劲,"我按住他的手,放在我腰上,"阿姨来。"
〈未完待续〉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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