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番薯

秋高气爽之时，江南人家的餐桌上，常会摆上应季吃食番薯。每每见此，沉甸甸的往事便涌上心头，勾起几多悠悠回忆。

一、种番薯的由来

但凡经历过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人，大都知晓三年困难时期。

那一段岁月，农家最大的困顿便是粮食匮乏，一言以蔽之，便是忍饥挨饿。时常可见农家妇人，入冬之后，在收过番薯的山地上反复刨挖，只为搜寻遗落在土中的“番薯煞”，聊以充饥果腹。

饥荒年月，不少乡亲染上浮肿病，村里卫生所便开具“肤皮粉”予以调治。

彼时农村以生产大队为集体核算单位，土地山林悉归公有。后来政策稍作放宽，准许农户小规模开荒拓地。恰在此时，母亲原先供职的孝丰化工厂停办，我们一家在平水镇的居民户口也随之精简，迁回偏僻的山村故里。那时我不过十二三岁，所在公社本就粮食紧缺，我便随同家中长辈，投身开荒种番薯的劳作。番薯易栽易活、产量丰厚，那两月间，它便是我们赖以度日的主食。

忆至上世纪七十年代初，我一边执鞭教书，一边利用课余闲暇，在自留地与开垦的坡地栽种番薯，一连耕耘数载。彼时种薯尚有一桩难处：薯秧难求，民间自育苗秧者寥寥，只得徒步二十余里，远赴上金枫桥购苗，还须破晓动身。待到秋日收成，有数年竟可收获三五千斤。

少年读书，曾学过课文《多收了三五斗》。番薯丰收固然可喜，却也伴生诸多难题。其一，番薯含有较多氧化酶，多食易腹胀矢气；胃酸旺盛、胃食管反流之人，不宜空腹多食。其二，贮藏颇为不易，番薯怕冻忌湿，低温易冻坏，受潮便极易霉变腐烂。番薯发芽虽不像土豆含有毒素，却会耗散养分，风味亦大打折扣。

曾有三四年的秋日，我随同乡邻，推起手拉车，装载数百斤番薯赶赴平水区粮管所，以五百斤番薯兑换一百斤大米。彼时市价，番薯二分一斤，大米一角一分一斤。以薯易米，既消解了日日食薯的寡淡乏味，也化解了番薯难以久存的烦忧，回首旧事，心中仍存几分朴素欢喜。

二、乐悦种薯

离开山村之后，我渐渐淡忘了番薯。直至二〇一九年十月重归故里，才对这一物，生出一番全新体悟。

番薯原产美洲，明万历年间自南洋分道传入中土。闽人陈振龙冒险携薯藤归闽，试种有成，又经徐光启著书倡导，遂由闽粤播撒至全国各地。它耐瘠薄、产量高，山地亦可栽植。及至清代，绍兴山区农家多有栽种，既是荒年救饥之粮，亦是寻常乡土食味。

二〇一九年十月至二〇二五年二月，回乡躬耕的岁月里，我又种了五年番薯。此番种薯，与少年时代已是两番光景。

如今乡间不少田地闲荒闲置，栽种番薯不必再攀援坡地，择平整的大寨田便可。我深知肥腴的老农田不宜种薯，黑土偏碱，结出的番薯口感欠佳。乡间农人素来知晓：黄泥地里长出的番薯滋味最佳。大寨田亦可栽种，田土多是外运而来的新土，正合番薯生长。

未曾料想，如今种番薯也要施用农药防除虫害。往昔薯叶层层翠嫩，割下藤蔓煮熟饲猪；而今薯叶反倒成了席上佳肴。

更出人意料的是薯秧身价大涨。旧日买薯苗，一毛钱便可购得百株；如今一把竟要二十元。昔时番薯二分一斤，而今市价已是两元一斤。昔日番薯是果腹的主粮，如今只作餐桌偶尝的风味，饭前浅食一小块而已。城中酒楼饭馆，反倒少见这一味乡土珍馐，唯有超市货架之上，薯片比比皆是。

旧时秋收时节，家家户户晒制番薯丝，以备来年春日接济口粮；亦会制作薯干，当作春节零食，供孩童解馋。如今这些旧俗，早已随风散去。

我每年种番薯，可得一二千斤，大都赠予城里亲友、女儿的同事。可年年仍有吃不完的番薯，只得弃置。乡民因此怕多产、怕丰收。

怕的哪里是收成？分明是丰年无人问津的落寞。

番薯生于瘠土，不争肥田，不挑地力，将一生的甘甜都藏在土里，待到秋来，才默默捧出。这倒像极了庄稼人的性子：惯于低处生长，不事张扬，所求不过是有人记得、有人珍惜。可当它真的被遗忘时，连丰收也成了尴尬。

别了，番薯！你救过荒年，养过苍生，也陪我走过一甲子的风风雨雨。如今我锄头渐沉，而你已从千家万户的灶台，退到超市的货架。想来，该谢幕的从来不是你，而是那个靠你果腹的年代。

别了，我的番薯！别了，那段泥土里的旧时光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