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月初一听雨记

窗外，夜幕四合，秋雨仍在淅淅沥沥地落着。

一脚踏进桂月，傍晚便下起了连绵的秋雨。今日绍兴气温在21至27°C之间，算是半个月来的最低点，想必是仲秋将至的缘故。秋雨姑娘翩然降临水乡，与她结伴而来的，还有两三阵西北风。这风这雨，给初秋的绍兴送来一丝沁人的凉意，好不惬意。我赶忙将竹席卷起收好，把棉被与被单从柜中取出铺上，今晚起便与竹席作别，相约待到丁未年三伏天再会。

风也飘飘，雨也萧萧。尽管候平均气温尚未达到22°C，气象学上还未到官宣绍兴“入秋”的时节，但当夜幕降临、秋雨飘至，那风声与硕大雨点敲击白铁皮雨篷的节奏与旋律，便已分明在诉说：这是秋雨了。这是丙午白露后的第一场雨，声音里藏着寂寥与悲悯，也含着思念与企盼。听着雨声，享受着这份独特的心境，只觉很甜、很美、很特别，回味尤浓。

古今国人，能有几个不爱雨呢？有人“一砚残雨写心愁”，有人“雨洗秋浓人淡”；有人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，有人“无边丝雨细如愁”。白居易写“凉冷三秋夜，安闲一老翁。卧迟灯灭后，美睡雨声中”，道出了秋雨之夜易入眠的闲适；朱彝尊叹“思旧事，渡江畔，青蛾低映越山秀。共眠一舸听秋雨，小簟轻衾各自寒”，又写出了绵绵秋雨里缠绵感情的微寒。

这潇洒的秋雨，总与“愁思”难解难分。“梧桐更兼细雨，到黄昏、点点滴滴。这次第，怎一个愁字了得！”“欲黄昏，雨打梨花深闭门。”不过，在我心里，古今写“听雨”第一人，非宋代词人蒋捷莫属。他在《虞美人·听雨》中写道：“少年听雨歌楼上，红烛昏罗帐。壮年听雨客舟中，江阔云低、断雁叫西风。而今听雨僧庐下，鬓已星星也。悲欢离合总无情，一任阶前、点滴到天明。”蒋捷以时光为主线，从“听雨”这一独特视角推出三幅画面，将一生的悲欢歌哭尽数融汇其中。

只是我常想，蒋捷笔下“少年”与“而今（暮年）”所听的，究竟是春雨、夏雨还是冬雨？词中并未交代。唯有“壮年在客舟中所听”，说得清清楚楚——“江阔云低，断雁叫西风”。由此可料定，四季轮回中，蒋捷偏爱的也是秋雨。谁叫秋的音域如此宽广，秋的色彩如此瑰丽，秋的味道集清、色、香、愁于一身，秋的意境又如此令人迷恋、让人心醉！

窗外雨声未歇，不由想起汪国真的话：“有时，外面下着雨心却晴着；又有时，外面晴着心却下着雨。世界上许多东西在对比中让你品味。心晴的时候，雨也是晴；心雨的时候，晴也是雨。”雨是纯净的，优雅的；雨是水的精灵；雨，是她，而不是他。

秋天的雨，尤其是江南的秋雨，总带着三分水墨的氤氲与七分桂子的清愁。它不似夏雨那般急躁，只是慢条斯理地织着银丝，将粉墙黛瓦洇染成一幅流动的水墨长卷。雨滴落在窗台上，溅起一朵朵细碎的莲花；鲁迅路上东来西往的车流声与喇叭声交织在一起，仿佛在轻声诉说：丙午的秋天，来了。

我总觉得，江南的秋雨，特别是绍兴的秋雨，有些“抠门”。它从不倾盆而下，只是细细密密地飘着，像蚕娘抽出的银丝，将整个水乡温柔地包裹起来。但这并非绍兴人吝啬，相反，这正是绍兴人“落雨天留客”的好客之道——用一场缠绵的雨，留住客人的步履，也留住一段悠长的光阴。

雨还在落，夜已渐深。且将这满城秋雨当作一封无字的信笺，寄给所有在岁月中赶路的人。愿你在风雨中有一方屋檐可栖，在喧嚣里有一寸心安可守。待到明日晨起，推窗望去，桂香满城，秋意正浓——那便是时光赠予我们，最温柔的答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