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休生活该怎么过？

二〇〇八年元月，我正式退休。卸下数十年讲台公职，一时心绪百感交集：既有骤然离岗的茫然怅惘，亦有卸责归闲、身心稍释的淡淡安然。半生奔波劳碌，一朝归于平淡，余生之路如何安放、如何自适，我在岁月之中缓缓求索、慢慢践行。

一、归乡躬耕

退休首年，我决意归返绍兴故里，躬耕田园、侍奉家父。此番心念，由来已久。少时读李密《陈情表》，深记一句：“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，报养刘之日短也。乌鸟私情，愿乞终养。”彼时家父年届八十七岁，垂暮安居故里，正是我尽孝报恩、承欢膝下的最好时光。

归乡之后，父亲体魄尚健，家中雇有保姆照料起居，我得以朝夕相伴，安闲侍亲。

吾乡坐落于绍兴南部半山区，旧时地狭人稠、寸土珍贵。岁月更迭，乡里青壮年多奔赴城市务工谋生，村中良田久无人耕，日渐荒疏闲置。我素恋乡土烟火、偏爱山野清趣，退休无事，不愿虚耗光阴，遂决意租田种稻，重温农耕本真，安顿闲退身心。

我将种田所想告知家父，他未加劝阻，只淡然一问：“种田合算吗？”父亲一生执掌会计事务，行事严谨细致，凡事必先权衡利弊、计较得失，是其毕生习性。

于是我向乡邻租得三亩水田，诚心耕作、踏实务农。春耕伊始，正需引水犁田，恰逢村内石门水库维修，田间无水可用。幸得乡邻陆秀华古道热肠，傍晚慨然出借全套水泵设备，助我灌溉田亩。世事难料，夜半时分，整套机具莫名遗失。我心有愧怍，当即折价赔付。后大弟荣富远赴湖州，精挑优良稻种，三亩水田方得顺利开耕。我又于田塍隙地、田边空坪，间种玉米、毛豆与各类时令蔬果，错落栽种、四时有序。

农耕之事，辛劳质朴，亦最踏实治愈。日日巡田看护，除草杀虫、引水排涝，晨昏不怠、四时勤谨。待到金秋时节，稻谷丰盈，收获三千余斤，辅以玉米、毛豆、满园鲜蔬，仓廪充实、庭院丰盈。秋后细核收支，盈亏基本持平，种田并无盈余利得。然则栉风沐雨、俯仰田园的山野清欢，四时轮转、作物生生的自然意趣，是市井钱财难换、心底安然自得的无上乐趣。

二、家父仙逝

家父一生命途清苦、品性坚韧。三岁失怙，幼年无父，全赖祖母含辛茹苦抚育成人。毕生恪守耕读家风，勤俭立身、自力自强，一九八二年安然退休。一生崇德向善、勤恳持家，育有一女四子，家风清正、子孙敦睦。

二〇〇八年冬，小弟荣敏事业有成、回馈家门，为家父购置雅致别墅安居，阖家老小皆盼老人福寿绵长、安享晚岁。父亲心性通透豁达，素知天命，常淡然笑言：本村历来高寿，不过八十八岁而已。

新春甫过，岁序更新，家父体质日渐衰微。二〇〇九年农历正月初五入院，就诊于邵逸夫医院，月余后转至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调养。陪护期间，我辈子女排班轮值、尽心侍奉。家父一生体恤晚辈、心怀慈爱，得知排班陪护事宜，再三叮嘱：“孙辈年幼、各有课业，无义务长年陪护于我。”长者宽厚仁善、顾惜后辈之德，令人动容、常怀感念。

后经医师诊断，家父系年高体衰、全身脏器衰竭，沉疴难挽。我们遵从本心与乡土礼俗，护送老人归居老宅，安度余生。二〇〇九年农历三月二十一日清晨五时，家父安然辞世，享寿八十八岁。

家中依循乡里古礼，恭谨治丧、妥为安葬，承蒙村镇干部体恤关照，允以扶棺归土、入土为安。至亲永隔，哀痛难言。身为长子，我怅然无助、悲戚难抑。家父虽已仙逝，然其生前亲手拟定《家庭助学资助使用办法》，德泽长存、家风永续，我辈后人必终身恪守、代代传承。

家父见识高远、洞察世事，远超寻常乡人。早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，便与桃红大队书记徐友水坦言，传统生产队模式必将革新更替；又与村干部谢百乐预判，计划生育政策终将与时俱进，必在二〇二〇年前调整完善。经年世事变迁，皆一一印证老人远见，足见其明理知势、通透达观之智。

家父丧事既毕，为纾解阖家哀恸心绪，小弟荣敏牵头，携兄弟姐妹赴台游历散心。归来之后，我寓居九龙大道别墅三载，日日读书静修、研习智能设备新知，闲时打理小院园地，种菜养鸡、修身养心。安居闲暇之余，潜心考究乡土文史，厘清古镇受降镇得名渊源，增益见闻、丰盈余生。

三、受聘修志

二〇一四年春，浙江警官职业学院筹备三十周年校庆。一九八二年春至二〇〇八年春，我于此执教履职二十六载，一草一木皆系深情，一师一友常怀眷恋。早在二〇〇四年院校庆典之际，我任职图书信息管理中心，主编《浙江警官职业学院院史（1980~2002）》；二〇〇二年前后，更远赴京城，参与《中华人民共和国监狱史》编撰工作。

是年校庆筹备，学院聘我退休返聘，再度投身校志编纂。我与同返聘的周春和老师同心协力、全心投入，本次修志工作由院办公室主任陈洪勋统筹督导。我二人皆是警校初创元老，亲历院校从无到有、从小到大的全部历程，对校史沿革、发展脉络了然于心。在职同仁亦热忱相助，搜罗旧照、梳理文稿、补全二〇〇八年之后院校发展史料，点滴温情，让我深感职场情谊、人走茶温。

修志问道，贵在严谨，从无一帆风顺。本次核心任务，是承接省司法厅下达课题，编撰《浙江通志·司法行政卷》第十三章《教育科研》。本校沿革史料，我们熟稔通透、落笔从容；而省内原政法干部管理学院、浙江法律学校、浙江法警学校、浙江政法专科学校等多所院校，历经撤并整合，旧档散落、无现成志稿可参。

为求史实确凿、字句有据，我们辗转奔走，出入省司法厅档案室、浙江省图书馆、省档案馆，远赴并入浙江工商大学的原政法管理学院，搜寻遗存旧档。字字推敲、句句考实，去伪存真、严谨审慎，终圆满完成本章志稿编撰。

校庆盛典之上，我荣膺“建校三十周年优秀园丁”称号，半生耕耘、暮年尽责，心底深感慰藉。

二〇一八至二〇一九年，我再度受浙江省司法厅编志办延聘，参与《浙江通志·司法行政卷》统筹编纂。全书终于二〇二〇年十二月正式刊行，得以传世留存。

二〇一九年一月，《中华人民共和国监狱史》更名为《新中国监狱工作五十年》，由法律出版社出版。

四、丧偶之痛

浮生姻缘，皆由缘分注定、岁月成全。我为一九六七届高中毕业生，受时代时局影响，延至一九六九年十月方才结业回乡。一九六八至一九六九年在校期间，我常协助区政府承担宣传公务，回乡之后仍屡被邀约相助公事。

彼时乡土计工分劳作，上级体恤实情，口头许可将我安置于区供销合作系统任职，同窗蒋氏分派铁业社岗位，同享薪资待遇。一九七〇年政策调整，我复归乡务农。任职区里期间，曾有适龄女青年互生情愫，终因城乡户籍悬殊、世俗成见阻隔，良缘未成、悄然作罢。

归乡安居，邻里亲友屡次登门说媒。家父素来看重学识品行，多委婉推辞。我自幼恭顺、唯父命是从，婚事一再迁延。直至二十四岁，妻子家父主动与我父议亲，愿将二十六岁爱女许配于我，家父欣然应允，我二人遂结连理。

彼时妻子身任民办教师，兼理大队会计，勤勉能干、品行端良；后获推荐入师范进修，前程可期，转公办教师几成定局。我惜此良缘，安守寻常烟火、平淡朝夕。

婚后，我受聘公社初中担任民办教师。一九七七年高考恢复，我有幸金榜题名，分配省城任教。数年耕耘，妻子顺利转为公办中学教师，承蒙单位体恤关照，调至杭州工作，阖家得以团聚朝夕。后分得公房安居，子女次第长成、立业成家，妻子亦按时退休，半生安稳、岁月静好。

孰料二〇一五年，妻子身体初现恙兆。手臂始生红点，用药难愈，继而周身蔓延，反复入院、时好时坏、迁延难愈。初诊疑为红斑狼疮，后赴浙大二医院，经国医名师孙氏确诊，为罕见疑难顽疾——结缔组织病皮肌炎。此病闻所未闻、施治极难，长期服用雷公藤制剂，药性损肝伤体，沉疴日重、体质渐衰。

那段岁月，最为熬人。白日往返医院送餐陪护、悉心照料，夜晚伏案修志、笔耕不辍。厅志办小商女士见我辛劳，深为不忍，叹言：“早知尊夫人抱恙在身，断不应再聘你执笔修志。”我淡然应答：“无妨。”职责所在，不敢懈怠。

日夜身心俱疲，无奈聘请保姆贴身看护，月酬自六千元逐年增至七千五百元。幸得原单位体恤帮扶、雪中送炭。古语云：“家无病人万事宁，外无仇人一身安。”亲身历经疾苦，方知古训真切入骨。

二〇一九年八月二日，吾妻于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安然辞世，享年七十五岁。

人生凡事，宜早思量、未雨绸缪。早在二〇一三年国庆长假，我归乡小憩，大弟荣富劝我：岔路口村新建乡村公墓，可预先购置墓穴，以备百年归根，亦是乡间古俗，壮年置墓，寓意增福延寿。我欣然纳言，十月十三日以五千元购置双人墓穴一方。二〇一九年八月五日，妥送吾妻骨灰归葬故土，入土为安。

半生相守、百年期许，终究难逃别离。可叹：万般挽留皆是空，半生良缘终成梦。

自此，我深尝丧偶之痛。此痛无声、最难言说，唯亲历者自知冷暖。人间至憾莫过于：心中喜乐，无人共赏；前路困顿，无人共担；身有微恙，无人问暖。

半生朝夕相守，一朝天人永隔。家中器物依旧、烟火依然，只是再无相伴之人。人前尚可自持从容、不露悲戚，夜深独处，孤寂与思念层层翻涌，千般怅惘，终究难以与人尽诉。

五、掘地种菜

自二〇一九年十月至二〇二五年二月，我归居乡里，开荒掘地、种菜自遣，耕耘数载，收获蔬果丰盈，亦悟得许多乡土人生道理。

我所耕作之地，皆是昔年农业学大寨时期，乡邻一锄一掘、一箕一挑垒筑而成的大寨梯田。岁月荒芜，杂草丛生、藤蔓盘缠，久废不耕、满目萧疏。重启耕作，唯有手持锄头，逐寸开垦、细细翻挖，费力繁重、进度缓慢。

弟弟见我辛劳，心疼不已，提议购置掘地机省力增效。我问机具市价，弟答千元有余。我婉言谢绝。

我深知，暮年耕作，不求收成、不计速度、不图利得，只为消磨闲时、安顿身心。唯有纯手工细锄慢耕，方能深浅合宜、面面周到，于劳作之中静心养性。

垦地之初，辛劳刻骨。终日握锄劳作，掌心磨泡，破而结痂，反复历练，终成厚茧。皮肉之苦、磨砺之程，皆是必经之路。人生万事，贵在坚持，农耕如此，人生亦然。

数年躬耕，我亦看透农家耕耘不易、农人谋生之难。世人皆赞农家菜鲜嫩味美，却不知农人劳作之苦、售卖之艰。蔬果生鲜，极难存放。青菜春笋，朝采暮老；南瓜丝瓜，隔夜即败。农人赶集必赶清晨，从无午后集市，皆是物性使然。

且农人入城售卖，受工时、交通、市场管理多重掣肘，奔波辛苦、收益微薄。各类农副产品皆有成熟期、窗口期，鲜玉米最佳食用期不过一周，逾期老化无味；番薯高产却极易发芽腐烂。物产丰产则难售，滞销则腐烂浪费，故而农人不敢多种、不敢丰产。

常观网络见闻，果蔬产地低价滞销、大片蔬果弃置烂田，皆是此情所致。市井酒楼遍挂“农家菜”招牌，实则地道原生农家鲜蔬，实属难得。

农人耕耘，多是种一片、食一点、烂一片、废一片，辛劳终日，终究难获厚利。此便是我暮年种菜数载，最深切的乡土体悟。

岁月迁延、体力渐衰，二〇二五年二月，我遂停耕罢园，安享清闲。

六、静乐自娱

人生八旬，发落齿疏、耳力渐衰，皆是天道自然、岁月常态。

我生逢盛世，安居人间天堂苏杭之地，衣食无忧、居有定所，此生足矣，夫复何求。

暮年静好，自有清欢。闲时有微信邻里、亲友同窗，百人相伴，朝夕问候、闲谈打趣，动脑怡情、预防痴滞，适度自娱、有度自乐。

幽居无事，唯以读书笔墨自娱。陆续撰作《呵若耶溪》《罗汉豆》《家乡琐记》《长寿岭记》《回忆种菜之日》等小文，记录乡土风物、半生经历、暮年心境。不求扬名、不求尽善，只求笔墨寄怀、自得安然、半称心意。

世人皆惧老去、皆盼长生，然浮生有尽、天道循环，自古无人超脱。遥思先祖徐福，看破生死、通达天命，实为千古通透聪明人。

暮年回望，退休半生，躬耕尽孝、修志存史、历经别离、自遣自娱，平凡度日、从容自守，便是晚年最好的活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