禹陵秋聚，访古月人家记

今丙午七月廿八，恰逢公历九月九日，乃是个清和好日子。昨日鲁兄相邀，同往大禹陵探访“古月人家”，我欣然应约。白露方过，暑气渐收，苍穹寥廓，白云舒卷，气温二十一至二十九摄氏度，满目皆是水乡仲秋清景。

（注：“古月人家”即绍兴莲花落表演艺术大师胡兆海先生。）

我与鲁兄同访此地，皆是丙午年首回登门。相交已是半个多世纪的老友。胡府坐落大禹陵南镇路上，周遭并无市集可采买。往日登门，主人夫妇每每留客，置酒共餐。是以清晨鲁兄先赴罗门菜市，购得鱼虾海味，而后二人乘滴滴，前往南镇路上的“胡兆海莲花落艺术中心”。

不多时车抵门前，但见侧门紧闭。鲁兄轻叩数下，无人应答，转至正门再叩，女主人闻声开门，迎我们入内。鲁兄将采办的鲜物递予女主人安置，我们移步至兆海起居小楼，进底层客厅。主人起身迎候，寒暄既定，宾主落座，沏上清茶，

甫一坐定，女主人便问：“中午想吃些什么？”她要随友人自驾外出采买，鲁兄尚未答话，我便道：“可备些豆制品。”女主人出门采买，我们三人围坐，品茶闲谈。

案头放着翁仁康绍兴演出的海报小样。鲁兄先赞翁先生品格高卓，身兼全国曲协副主席、省曲协主席、省文联副主席，却毫无名家架子，往日两次相逢，都主动上前握手，亲切呼道：“鲁老师！”我谈及翁仁康拜胡兆海为师一事，感慨胡先生是近一甲子绍兴莲花落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。翁仁康本自学成名，身居高位之后再行拜师，可谓曲艺界里的认祖归宗。我见海报小样上，翁先生身侧另有三位青年，便问兆海，可是翁的弟子？兆海答：“这三位，全是周如珍的徒孙！”

此言大出我意料。原来夫人门下，徒孙一辈都已长成，只是周如珍素来低调，不事张扬。我心中暗自惭愧，自七十年代与他们夫妇相识，自认相熟已久，哪知只知其一，不知其二。

鲁兄眼尖，望见室外天井，淡竹丛生，香泡浓荫之下，摆着一张石桌、四只腰鼓形石凳，便提议移坐户外。“此处多惬意！”鲁兄叹道。香泡树上青果累累，似有淡淡果香漫溢。兆海抬手指向屋后山坡，言道坡上橘树硕果满枝，再过半月便可尝鲜。

我笑言，这般山居自在，住惯之后，任何等华美别墅，恐怕都难以称心。

三人闲谈之际，女主人采买归来，入厨料理。她手脚利落，不多时，一桌佳肴便陈列桌上：红亮的虾蟹、金黄南瓜、青翠菠菜、嫩白豆腐，清蒸鲫鱼、黄鳝烧丝瓜，另有茭白烩素鸡。女主人问饮何酒，兆海素不饮酒，鲁兄取了饮料，我与如珍酌杨梅烧酒。兆海笑说如珍吃两颗杨梅便易醉，她取出酒瓶，我给她取两颗杨梅，夹五颗予我自己；鲁兄又替我斟了小半汤碗浸果烧酒。席间唯有我与如珍食蟹，一人一只，后她又把一只分作两半，递我半只。兆海、鲁兄皆不食海味，我心中略感局促。幸得几颗杨梅酒落肚，面颊微热，掩去几分不好意思。

人与人相交，便是这般奇妙。有时数年音书沉寂，仿佛彼此淡出岁月；可一旦相逢小酌，话语依旧情真意切，四人开怀畅谈，暖意融融。

由饮食，聊到养生之道。鲁兄说起自己坚持多年的“六个一”：一枚鸡蛋、一个苹果、一根香蕉、一盒牛奶、一个六谷馒头、一块红薯，进食时辰皆有定规。他戒烟四十载，久不沾酒，唯有清茶常伴。我说，在我辈同龄人里，鲁兄调养有道，知行合一，实在难得。反观我自己，饮食毫无节制，起居饮食从不考究，更谈不上自律。与智者同行，可得启迪；同律己之人相伴，便能自省。古人云，人之相知，贵在知心。

推杯换盏间，谈及兆海两位孙女，如今都在杭州求学。长孙女十七岁，就读省艺校；小孙女入省体校。光阴真是疾如箭矢，还记得当年清晨，如珍送大孙女去鲁小读一年级，我在新建南路他们老家的人民路口偶遇，她叫孙女与我合影，唤我“夹壁爷爷”。一晃十载，蓦然惊觉，岁月催人，我已然老去。又说起长媳，便是绍兴小百花的张琳。如珍点开手机，每日清晨都有儿媳发来的问安消息与唱段。兆海介绍，张琳是全国劳模，斩获梅花奖、白玉兰奖。我不由赞叹，真是人中龙凤！再过数年，声名或将远超爷爷。绍兴莲花落为地方曲艺，流传限于浙东；越剧已是国内第二大剧种，风行数省，远播海外，若干年后，媳之名望，必超爷爷。

欢聚时光总是匆匆。酒足菜毕，已近午后一点。鲁兄起身向主人辞行：一来如珍需要收拾厨下，兆海也要小憩。我在手机上约好滴滴，车辆将至。众人起身作别，如珍取来两袋柿子，每袋六枚，口道祝你两“事事如意”，鲁兄与我各持一袋。兆海送我们至大禹研究院附近，出租车恰好抵达。就此揖别，相约待阿四（兆海胞弟）自深圳来绍小住之时，再来禹陵，重访古月人家。

世间知己，不必朝夕相见。山水相隔，音信暂疏，初心不改。待到秋光再好，旧友重聚，茶香依旧，笑语依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