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乡琐记（全稿）

家乡琐记

序言

吾乡横溪，枕若耶之溪，倚峨眉之麓，古属会稽，自古便是山间商贸聚邑。岁月流转，古街旧巷、祠庙台门，历经风雨沧桑，不少风物已然湮没于时代变迁之中。

我生于斯长于斯，少时闻乡老闲谈旧事，又见碑刻方志所载，耳闻目睹，日积月累，心中常怀故土之情。今把所见所闻、传闻轶事、乡中人物、山川旧迹整理成文，辑为《家乡琐记》。书中既有村名源流、庙宇古建，亦记旧时生计、耕读家风，既有前人遗事，也记当代变迁。

文中所记，多采自方志、碑铭、乡人口述与亲身见闻，传闻之事亦如实注明，不妄加臆断。虽不敢称完备的村史，只求留住一方乡土的记忆，让后人知晓昔日横溪的烟火人情，感念先辈劳作耕耘，铭记故土山水文脉。是为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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横溪，是我的故土故里。这里的一山一水，一街一巷，都镌刻着我难以磨灭的乡情记忆。

一、横溪村名的由来

翻阅《会稽地舆志》可知，横溪之名由来已久。古村静卧若耶溪畔，上接古庄，下连桑树门，北倚巍峨的峨眉山，南抵清幽的长寿岭，岭下便是陈家坞。若耶溪水自村南下岙、虎窠山麓蜿蜒而来，绕村流淌，滋养这一方水土。

古地舆图中，此地记作“横溪市”。古时的“市”，并非如今行政区划意义上的城市，而是乡民交易往来的集市。下游平水江畔旧称“平水市”，二者同为越中山间古老的乡野商贸聚落。

旧时横溪依水成街，街市分为上街头、中街、下街头三段，脉络清晰。上街头起自古庄村头，止于五板桥；中街由五板桥延至坝头桥；下街头自坝头桥直达五圣堂，出此便是桑树门地界。

村中坝头桥最为知名，屡遭山洪冲毁，又经乡人一次次修葺重建，薪火不绝，今定名横溪桥，成为村庄一处地标。

村落东南群山连绵。村东长寿岭，岭顶建有长寿古刹与路亭，昔时香火不绝。亭内安放八条长条石凳，供赶路之人歇脚；亭中留有下轿空位，可供车马停歇。亭外一侧立拴马桩，一侧凿山泉古井，清泉终年不竭，专供往来行人饮用。

亭间碑刻林立，记述旧时交通：长寿岭为新昌、嵊县、车头、尧郭通往山阴、会稽的要道。石阶古道直通大圆桥，过桥即桑树门；岭间另有支路，可达坝头桥，接入横溪中街，是旧时山间往来必经之路。

关于村名来历，乡里流传两种说法。

一说源于山洪旧事：古时若耶溪上游山高谷深，汛期山洪频发。某年大水奔涌直撞照明山，水流折转横溢，冲断古庄通往横溪的古道。两村乡民同心协力，铺筑石子新路，名为新大路。因溪水横流、古道横通，村子便得名横溪，世代沿用。

另一说取自水系走向：村北石门山岙的山涧之水，自北向南穿村而过，流经二板桥、五板桥，汇入若耶主溪。涧水横贯村落，村便以横溪为名。

一山藏古刹，一水润古村。千载横溪，因水得名，因市成聚，因史留韵，一溪流水载流年，一街烟火寄乡情。

二、寺庙文化

横溪三街之间，散落多处古祠旧宇。它们不只是香火祭拜之所，更是乡民敦睦邻里、传承民俗、寄托美好祈愿的文化载体，沉淀着一方乡土的宗族记忆与岁月沧桑。

先说上街头的钱家庙。庙宇坐北朝南，格局宏阔肃穆。正面六扇大门，门板绘诸神彩绘，色彩鲜亮，神采俨然，观者见之，自生敬畏之心。

庙门共六扇，两侧四扇常开，中间两扇常闭，悉循古礼规制。由左侧大门入内，便是甬道，左墙立古碑，详记建庙缘起、修缮经过与相关旧事，留存珍贵文史信息。向内而行，戏台、大殿次第展开，两侧建有双层厢房，上层设观戏坐廊长凳。逢庙会演戏，乡邻安坐观览，一派融融乡风。

戏台居于正殿前方，坐南朝北，歇山式构筑，飞檐翘角，尽显江南古建古朴雅致之风。戏台占地虽仅十七平方米，却是旧时村里演戏酬神、聚众睦邻的重要场地。戏台与正殿隔一方天井，采光通透。正殿坐北朝南，面阔三间，进深七檩，为硬山式建筑。殿内神像庄严，供桌齐整，造像工艺精妙，栩栩如生。旧时乡民入庙，恪守左进右出的旧礼，心怀敬慎。

（一）钱家庙的历史与文化价值

钱家庙始建于宋代绍兴年间，历经数朝更迭，见证横溪乃至越地乡土的世事变迁，蕴藏丰厚历史与民俗内涵，是研究江南乡村建筑、宗族制度、民间信仰难得的实物遗存。

其一，凝聚宗族根脉。这里本是钱氏族人祭祀先祖、奉祀灵官大帝的场所，把慎终追远的宗族礼法与民间信仰融为一体。既是钱氏后人维系亲情的精神纽带，也折射出传统乡村宗族制度对于乡土社会的深远影响。

其二，尽显古建之美。整座庙宇布局严整，戏台、大殿、厢房错落排布。砖雕、木雕、石雕做工精巧，尽显古代工匠的才情技艺，拥有很高的建筑审美与研究价值。

其三，传承乡土民俗。钱家庙历来是地方民俗活动中心。每年正月初一至初十举办庙会，抬阁、舞龙灯轮番上演，民间小吃、手工艺品云集，四方百姓齐聚。这些活动既丰富民众精神生活，也代代接续本土民俗，涵养淳朴乡风。

庙宇旧时自有庙塘泉池、钱家山、钱岙山林等产业，用以维系庙务，护持乡土风俗。

世事变迁，庙宇屡经改易。解放之初，庙内泥塑木雕神像被拆除。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期，庙宇用作村级大食堂。人民公社阶段，划归横溪大队第四生产队，作为仓库存放农具与粮食。上世纪七十年代末，村里兴办茶厂，拆取庙宇木石材料，古建逐步损毁。旧址先后改建村小学，后变为民居，旧日庙宇格局不复存在。查阅村内户籍谱系，如今横溪已无钱氏后裔居住，钱氏族人早已迁走，只余下古庙往事，留存于乡史记忆之中。

（二）五圣堂民俗旧迹

五圣堂坐落于下街头尽头，格局近似钱家庙，坐北朝南，三开六扇大门，门板绘有神像彩绘，殿宇结构规整，为当地供奉五灵显神的民俗场所，承载百姓祈求风调雨顺、家宅安宁的朴素愿望。

庙前鹅卵石铺就开阔地坪，既是庙前广场，亦兼村道，外侧紧邻若耶溪滩。受早年特殊历史环境影响，旧时村民多有顾忌，此地行人稀少，庙宇一度清冷寂寥。

庙宇右上方原有一处石灰土窑。上世纪五十年代，窑场常年堆放木柴与灰石原料。某年冬日柴堆失火，土窑就此废弃。五圣堂右侧厢房，曾由供销社高姓职员驻守，开设农村供销商店，服务周边百姓。供销社撤销之后，房屋长期闲置荒废。

近十余年间，陆长福、胡阿水等乡贤自发捐资出力，对五圣堂加以修葺整理。荒废旧宇重焕光彩，如今已然成为村民闲聚交流、维系乡风的活动场所，旧迹重兴，文脉不绝。

岁月更迭，村貌几经翻新。一溪一脉承古意，一祠一宇载乡愁，故土风物，岁岁安然，长留人心。

三、台门文化

横溪古村民居，最具地域特色的便是古越风貌的台门建筑。沿村落上街头依次排布，全村留存十二座古台门：徐家台门（俗称洋铁台门）、万茂台门、上正茂台门（又称金家上台门）、凤记台门、大厅台门、下徐家台门、金家台门、周家台门、冯家上台门、冯家下台门、金家下台门、金家小台门。

这些台门形制近似京城四合院，格局大小各异，或精巧雅致、玲珑清幽，或轩敞阔大、气势恢宏。整座院落结构规整，由大门、门斗、前进前厅、中天井、东西厢房、回廊、正厅与后院次第组成，外围高墙合围，多为两层砖木楼房，自成一方静谧天地。

台门建筑多兴建于清代中叶至民国初年，古韵悠然、古色古香。梁柱精雕细琢，木窗格纹雅致，部分台门还嵌有彩色玻璃，形制考究。建筑布局疏密得当，兼顾采光与通风，尽显江南古建的精巧智慧与营造匠心。

上街头的万茂台门，在一九五六年夏季台风侵袭之下，台门后侧围墙与西侧墙壁被狂风冲塌。住户主人便用稻草扇编组临时当作墙壁。一九六〇年农历正月初六中午，两个小孩玩火，引燃草扇，顷刻间大火席卷整座台门。村民闻讯赶来扑救，奈何火势凶猛，已然来不及。当时有一名叫玉美的村妇被困屋内，危急时刻，有位村民急中生智，赶到台门左侧砸开一处墙洞，奋不顾身冲进去将她营救出来。

而相距仅一米之隔的徐家台门（洋铁台门），却幸得安然无恙。乡里民间传说，是台门天井花架上的天竹，护佑避过火灾，称其显了神力。

诸多台门之中，大厅台门规模最为宏阔，坐落于村中中街地段，为七间开面、三进纵深的大型院落，是村内形制最高、体量最大的古台门。据祖辈口传，大厅台门始建于清代中叶，先祖自桃红红墙下迁居至此，落地肇基，筑院成宅，是横溪村最早、最负盛名的台门宅院。台门侧临石门山涧，溪水流淌不息，岸上古木参天、浓荫蔽日；涧上横跨两块巨型石板，名曰二板桥，历经风雨，至今完好留存。

据台门后人《徐仲蘭博文集》所载：昔年深夜，家中保姆烘焙衣物不慎失火，火势蔓延、难以扑救，整座恢弘台门付之一炬，尽数焚毁，沦为一片废墟，殊为可惜。

台门焚毁之后，这片旧址长期闲置，被辟为菜园、稻田。上世纪七十年代，横溪生产大队因地制宜，在此地块兴建厂房，先后创办纺织厂、服装厂两所队办企业，一度是远近闻名的村级集体经济实体。工厂停办后，场地对外转租，外来商户开办家具厂，后因经营不善，最终停业倒闭。

山风习习，溪水潺潺。随乡村行政区划调整，横溪、桑园、古庄、陈家坞四村并合，组建为新横溪村。二〇二〇年前后，新村村委于这片古台门旧址之上，新建乡村文化大礼堂。楼宇整洁雅致，文脉接续新生，如今已是村民文娱集会、修身睦邻的核心阵地，日日焕发新风、唱响乡村新韵。

今日新横溪，楼宇林立、村容崭新，乡邻安居乐业、乡风淳朴祥和。古台门藏百年烟火，新乡村展盛世风华，一水一山皆旧忆，一屋一景尽新章。

四、勤劳致富 耕读传家

稽考《会稽地舆志》所载，古横溪别称横溪市，本就是民间商贸往来的集市之地。乡人口耳相传，旧时横溪村民谋生之道多元：或肩挑力役、撑排运货，或开店营生、耕垦山野，亦有苦读诗书求取功名者，各凭本事安身立命。

横溪地处越中山隅，并无通衢大道，唯有鹅卵石铺就的古道蜿蜒曲折，四通八达。世居于此的乡民，素来崇尚劳作，以勤俭持家为本。

旧时乡间多有力役营生，便是挑脚抬轿。挑夫肩荷扁担，奔走于崎岖山径，为人转运货物；轿夫则抬轿代步，供富家出行。村中从事挑脚抬轿之业，以杨、陆两姓居多。

岁月流转，横溪中街商号鳞次栉比，市井熙攘，往来人流络绎不绝。集市贸易，需有人主持管束，乡里流传一则轶事：昔有陆姓乡人，有“沸油锅里捞秤砣”的过人胆识，被推举为集市的主事人“长浪人”。其事真伪，今已无从考证。直至上世纪五十年代，陶岙尚有陆姓长者，依旧被乡邻唤作“陆长浪”。

其后挑脚抬轿的人力行当日渐式微，新的生计应运而生——撑竹排。若耶溪上游水流湍急，至横溪中街坝头桥一带，地势豁然开阔，水势趋于平缓。石门山岙盛产茂林修竹，乡民采伐粗大毛竹，扎成一张张竹排，凭一杆撑篙闯荡溪河，泛舟若耶之上，航程可达平水大桥、上灶埠头。

自坝头桥头顺流而下，竹排满载山货外运：茶叶、竹木、纸花、鲜笋、笋煮干菜，各类山珍物产源源流出。待返程逆流而上，号子声声，又载回石灰石与城中各色百货。撑排人挥汗如雨，待到归抵坝头桥头，望见家人含笑相迎，便是劳作之中最温暖的时刻。上世纪五十年代，杨阿毛、胡长贵等人，皆是村中受人敬重的撑排好手。

广袤的石门山岙，亦是横溪一方宝地。山岙入口处对峙两块巨型岩石，行人自石缝间穿行而过，“石门山岙”之名由此得来。岙内林木葱郁，毛竹、茶叶、草药等物产丰饶。山林百姓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世代在此劳作营生。乡人杨岳云虽已辞世，但其采药能手的名号，至今留存于乡人的记忆里。

时至八九十年代，石门山岙山地对外承包。为修筑上山沙石公路，施工炸毁其中一块巨石，殊为可惜。更有一桩憾事：承包者在山岙大量施用草甘磷，肆意损毁山林植被，亦危害乡民身体健康，激起众怒，最终以解除承包期为32年的合同收场。此事也让村民深切体悟，守护故土山水，至关重要。

横溪境内水田本就有限，往昔种田务农的杨兴发、金越富、谢阿朝等人虽已作古，然其勤勉耕耘的身影，依旧为乡人所感念。农业学大寨时期，社员们垦拓荒滩，将钱家山地、信笔山下、安谭里、陶岙口等处坡地改造为水田，扩充水稻种植面积，供养一方百姓。村支部书记徐岳根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好书记，三年前，他九十诞辰，我应邀赴席喝了寿酒，在此遥祝徐岳根老书记健康长寿！

横溪村落历经土地单干、互助组、合作社、人民公社，再到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时代变迁。此间先后建成石门、虎窠、陶岙三座水库；数人方能合抱的古娑婆树遭砍伐，也留给后人几分怅惘与遗憾。

古谚有言：天下第一好事还是读书。耕读传家，始终是横溪人恪守的信条。旧时金家曾出过绍兴师爷，留存至今的金家六先祖墓碑镌有文字：“金国公清学士也”。

大厅台门的先祖，也曾位列京官。

解放之后，五十年代，单浩然、金国英、陆长德、冯琬珍、陆长庆、冯九友、徐柏年、余以成、徐恒兴等人先后考入高校；六十年代，徐明宝就读南京航空学院，徐爱娟考入绍兴师范学校，汤瑞明入读浙江师范大学。

一九七七年全国恢复高考，本文作者徐荣昌考入杭州大学中文系。

自此之后，村里大学生辈出，人才济济。乡贤陆长德曾感慨：“粗略算来，横溪单是中文系毕业生便有五六位，这在乡村之中实属难得。全村大学生多达二三十人，足见此地文风蔚然。”

而今，新横溪坐落于若耶溪上游，杭台高速穿村而过，平水大道沿溪迤逦伸向远方。群山愈见苍翠，溪水更是澄澈，若耶之水涓涓流淌，峨眉山风轻轻吹拂，故土山河焕发着崭新气象！

附注：碑文“金国公清学士也”并非清代朝廷正式官职。清代并无此官衔，属于后世墓志的溢美记述。有可能先祖曾任内阁学士、侍读学士一类官职，亦或只是饱读诗书的士人，后人刻碑用以彰显门第。

后记

今日之新横溪村，隶属绍兴市柯桥区平水镇，地处平水江水库上游，亦为若耶溪源头之地，由原横溪、桑园、陈家坞、新庄四个自然村合并组建而成。全村地域面积七点零八五平方公里，山林广袤，溪山环抱，群山叠翠，水土清嘉。昔日山间古道，如今大道通途；古村旧貌更新，已然获评国家绿色村庄、省级卫生村等多项荣誉，民生安稳，乡风淳厚 。

抚今追昔，古台门、旧祠庙多已消逝，旧时集市的喧嚣也随岁月远去。然山水依旧，文脉不息。撰写这篇琐记，意在捡拾散落的乡土记忆，记录先辈耕垦劳作、崇文向学的过往。文中所载，多为亲见亲闻与乡老口述，间采方志碑碣，疏漏之处在所难免。惟愿后人展卷，知故土由来，不忘来路，惜此一方溪山，传此一脉家风。

徐荣昌谨记 2026年9月1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