呵，若耶溪

一、峨眉山下

我的家，安坐于峨眉山东南麓的山脚下。世人皆知峨眉盛名，而我故乡这座山，不过是会稽群山里温润寻常的一座峰峦。翻阅《会稽地舆志》方才知晓，此山古名鹅鼻山，后世亦名刻石山，皆是古越山水留下的旧称。

从我家后院启程，踏过蜿蜒崎岖的山野小径，登临石门山岙，再循山道缓缓而上，便可抵达峨眉山巅。一山静默，岁岁无言，稳稳托住我童年的晨昏，也守住了若耶溪最初的源头清流。

二、溪滩原来是若耶

乡人常言，依山临水，便是人间福地。我家院前不远，一溪蜿蜒流淌，宽窄相宜、清浅温和。乡里世代朴素，只亲切唤它“溪滩”，日日相见，习以为常，从不深究它的来历。

直至翻阅古方志，我才蓦然惊觉：这条伴我长大的寻常溪水，竟是千古驰名的若耶溪。年少朝夕相伴的流水，原来藏着唐诗宋词的风雅，载着千年越地的文脉。轻声念起“若耶”二字，恍如与千年山水，在此刻温柔相逢。

三、卵石路上走出的少年岁月

上世纪六十年代初，我小学毕业，负笈求学，考入平水中学。每个周末往返求学，皆沿若耶溪畔的卵石古道前行。

一路途经桑树门、高畈头、潭头、老茶亭、新茶亭、乌主桥、寺前、梁山泊坟头，直至平水顶山头，方至校园。一长串温润古朴的地名，嵌在溪山之间，被岁月流水日日打磨，也被我的步履岁岁铭记。

我的少年时光、数载春秋的初高中岁月，皆在这条溪畔古道上往复度过。溪水潺潺为伴，山路步步留痕，青涩年华，尽付这一脉溪山风月。

四、乌主桥

初入初中，乌主桥是我每周必经之地。

此桥由整块巨料铺筑而成，古朴厚重、稳立溪上。桥设四座石墩，中墩两柱之上，各踞一尊石龟。古越方言称龟为“乌主”，桥因此得名，寓岁月不老、山河恒存之吉意。年少过桥，常俯身凝望石龟静卧溪上，仿佛它们默默驮着古桥、驮着流水，也驮着一溪漫长的旧时光。

若耶溪水自深山而来，经乌主桥下由南折北，迂回婉转，汇纳众流。因地处平水沃土之乡，这段古溪便有了新名——平水江。古溪承山涧灵气，新名载人间烟火，一水两名，皆是越中山水深情。

五、“古若耶桥”四字

一九六四年，平水江水库落成竣工，截断千山流水，汇聚万壑清涟。学校组织我们前往观瞻新建成的水利工程。

大坝之下，新筑石桥一座，桥额遒然题着“古若耶桥”四个大字。那一刻，尘封在古籍诗卷里的溪名，不再是遥远的典故，而是眼前真实的山水、脚下温热的土地。千年若耶，一朝明朗，深深镌刻于心底，再也无法淡忘。

六、石龟问

观瞻当日，有同学好奇发问：昔日古桥拆除，两尊石龟坠入溪中，经年冲刷，若要寻觅，该往上游还是下游？

老师答曰：当于上游寻之。继而细说物理水理：流水冲沙、岁月淘石，重沉之石兽，不因水流而下，反借水势逆流而上。

此理恰与《河中石兽》古事相合，初闻玄妙，细思通透。

时隔多年再回味，那两只沉溪石龟，恰似眷恋故土的故人。古桥虽逝，旧迹虽湮，唯有溪水长流、文脉长存。一声声若耶溪，随流水悠悠，岁岁回响，从未停歇。

七、若耶溪探源

若耶溪，今名平水江，为浙东越中传世名水。坐落于会稽山北麓、绍兴古城东南，山水清旷，文脉悠远。既是古鉴湖重要的源头水系，亦是浙东唐诗之路的核心山水，承载着越国千年风云、诗家万古情怀。

据古志所载，若耶溪涧脉繁密，汇七十二涧、聚三十六溪，古水道自平水北向奔涌，经龙舌、汇禹陵，一分为二：一脉入镜湖滋养鉴水，一脉向北奔流入海，古时绵延百里，堪称越中巨川。此为古鉴湖未淤废之时的原始水系格局。后世历经岁月更迭、围湖拓田、河道变迁，加之现代水利改造，古溪原貌虽改，山水根脉依旧。

据乡土世代见闻与实地水文踏勘，若耶溪上游主干源流有三，水系脉络清晰分明。

其一为平阳溪，汇车头、尧郭、平阳化山诸涧流水，源远流长，为上游主干之一。

其二为横溪，聚合中眉岆、洪溪、养龙三溪涧水，于岔路口村三溪口合流，横贯横溪村，水量丰沛、流域开阔。其正源出自峨眉山幽谷涧流，峨眉山群峰环峙、山势高耸，为会稽北麓重要水源涵养高地，是若耶溪最大源流。

其三为桃红溪，源自同康、桃红、杨树下山谷清流，涧水澄澈，汇入主脉。

三溪山水最终汇于上郑村山麓之樵岘麻潭。此地毗邻平阳化山与上郑村，正对潭头村、位居西渡口村上游，是古若耶溪上游核心汇流秘境，为古今水系枢纽。

历代典籍另有古源之说：若耶溪因若耶山得名。古若耶山毗邻千年云门古刹，山静林幽、梵音萦绕，是历代诗文方志认定的传统溪源。

古今两说并行不悖、各有依据：古人以名山定水脉，重人文地标；今人以汇流定源流，重水文实证。双源互补，互为印证，构筑起若耶溪厚重绵长的山水文脉体系。

众水合流于樵岘麻潭之后，顺势北下，经乌主桥婉转迂回，贯通平水全境，故名平水江。一九六四年平水江水库建成，揽千山溪水于一湖，坝下古若耶桥题铭传世。千年溪名，古今水系，于此完美交融，长存稽山鉴水之间。

八、若耶溪、鉴湖水与绍兴老酒

绍兴黄酒素有至理喻言：糯米为酒之肉，麦曲为酒之骨，酒药为酒之魂，鉴湖水为酒之血。

东汉马臻筑鉴湖，汇会稽北麓三十六溪山泉活水，若耶溪便是鉴湖最核心、最清美的上游水源。会稽深山涧水，经山林过滤、砂砾渗透、湖底泥炭层净化，水质清冽纯净、甘冽温润，成为酿造绍兴老酒独一无二的天赐活水。

鉴湖水软硬适中、酸碱相宜，富含钾、镁、锶等天然微量元素，适配黄酒复式发酵，滋养酿酒微生物，助力酒体醇厚丰满；经年陈贮，水系微元素持续参与酒体生化沉淀，使越酒越陈越香、温润绵长。湖底泥炭天然净水，水质常年澄澈，尤其隆冬水净气清，是古法冬酿的最佳时节。

古谚有云：汲取门前鉴湖水，酿得绍酒万里香。岁月流转，古鉴湖虽历经围垦缩减，但整片鉴湖水系依旧是绍兴黄酒地理标志保护的核心区域。若耶溪一脉深山活水，千回百转汇入鉴湖，滋养千年越酒，成就一方传世风物，让山水、人文、酒香融为一体，岁岁流传。

九、平水江水库作为绍兴饮用水备源

平水江水库承若耶溪上游千山众涧之水，集防洪排涝、农田灌溉、水力发电、生态补水诸多功能于一体，更是柯桥区、绍兴城区至关重要的城市应急备用水源。

绍兴主城日常供水依托汤浦水库，平水江水库与之双库联动、互为备用，有效化解单一水源供水隐患，大幅提升城市供水安全与民生保障韧性。

库区水质常年稳定保持国家Ⅱ类饮用水标准，纳入省级集中式饮用水水源地严格管控，全域封禁保护，杜绝一切污染隐患。每逢干旱枯水、主水源水质波动或供水紧张之时，水库即刻启动应急调度，向小舜江水厂输送优质原水，应急日供水量可达十万吨以上，为全城百姓筑牢民生饮水底线。

一库碧水，上承千年古溪文脉，下护一城万家民生。昔日滋养鉴湖、酝酿越香、润泽越地；今朝安澜护民、蓄水济城、守护苍生。古今一脉，一水千秋。

尾声

一溪若耶，流淌千年，也陪伴我走过半生岁月。它从会稽深山幽谷发源，汇三溪清涟，聚一湖碧水，藏古桥旧事，载少年履痕。

它是诗卷里的千古名溪，是越地文脉的悠悠根脉，是滋养绍兴老酒的天赐清泉，更是守护一城民生的安宁活水。

一山一水，见证古今更迭；一溪一脉，承载烟火风雅。岁月老去，人事变迁，唯有若耶溪水，生生不息、潺潺如故，温柔滋养这片土地，静静守望人间岁岁年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