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年代初的绍兴古城,光阴是极慢的。小巷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,舒缓的风里总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。那年我刚入小学,机缘所契,经校方遴选,与城中十余学子,同赴坐落于前观巷口的绍兴少年宫培训二胡。每周六下午,便有两个小时课时,没曾想这一学竟五年有余。
教二胡的沈先生,约莫四十多岁,从文化宫借调而来。他为人谦冲平和,说话慢条斯理,全无寻常师长的威严。先生住在少年宫最里头的一个带有小院的平屋里,小院青石铺地,院内有一棵腊梅树,枝干蟠曲,风骨萧然,每近腊月,蓓蕾次第绽开,暗香便浅浅地浮动起来。梅树旁是一条青石长凳,染着浅浅的薄苔,石凳上放置的山水盆景,山是瘦石,水是泉泓,望去萧疏有致。这方寸小院,闹中取静,在七十年代的旧时光里,独守着一份静谧安然。
先生授艺,与他人迥异,从不照本宣科,亦不刻板说教。每课必先抚弦运弓,随奏随讲。枯燥的指法、晦涩的节律,经他三言两语点拨,便如清泉濯石,通彻可悟。
记得几个月后的第一次测试,余因平时疏于练习,执弓僵滞,按弦无调,高低失度。一曲终了,心怯颜赧,局促难安,低头窘坐当场,待师严责。先生默然片刻,缓缓道:“汝指法虽生,技法尚浅,然弦音坦荡疏朗,洋洋洒洒,只是任达不拘,待以时日,必有所成。”一语温煦,如春风拂襟,所有窘迫惶惑,顷刻消散。心田乍暖,欢喜自生,自此对二胡丝竹、江南民乐,有了真实的兴趣。
课后闲暇,先生偶尔唤我进他的卧房。房间清雅素净,一桌、一椅、一柜、一床而已,先生让我坐于卧室中唯一的一张旧太师椅上,自己端坐床沿,为我示范几首悠扬舒缓的曲子。弦音轻闲,缓而不迟,似清风穿竹,不着痕迹,听着浮嚣渐去,心静神宁。先生也不告诉我曲名,只叮嘱我多练,用以静心敛性,沉淀心境。多年以后我才知晓,那几首无数次伴我静心练习、温柔治愈心境的曲子,其中一首叫《良宵》,一首叫《红梅》。在当时是被视作堕落意志的小资曲调。
此后的学琴日子,平平淡淡,却也并非一路坦途。少年心性,素来浮躁,于枯燥乐理、简谱章法,多觉寡味,每每疏懒懈怠。所幸日日摩挲,朝夕习练,指尖渐熟弦路,臂腕渐驭弓弦。耳窍日开,悟性渐启,但凡得闻新曲,不必倚谱,凭记忆触感,便能抚得几分模样。
匆匆五年余,小院的腊梅开了谢、谢了开;青石凳上的青苔,四季常绿。
少时懵懂,只觉时日温柔,琴音悦耳,未曾明白师恩厚重。今回首思量,方悟先生所授,何止弓法音律。其以曲传道,以韵养心,于稚子心田,悄悄种下沉稳从容、随和豁达之根。那一院梅香、一窗琴韵、一席温言,皆是年少生涯最珍贵的馈赠与念想。
流年匆匆,世事翻覆。前观巷口的少年宫几经修葺,庭院已拆改无存,旧物荡然难寻。我亦随俗浮沉,读书就业,奔走尘途,为生计碌碌奔忙。昔日熟稔的弦技,荒芜数十载,几近生疏。前几日闲游府山,风轻日安,光景温柔,忽闻耳畔二胡悠扬,清和舒缓,正是当年先生屡屡演奏的《良宵》。那一瞬间,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被触动了。七十年代的江南旧梦、儒雅温润的先生、暗香浮动的庭院、悠悠的琴韵,瞬间浮了上来。虽历经岁月冲刷,反倒愈发清晰起来。

慢下来,望过去,琴韵悠悠绕耳,梅香丝丝入心。
二胡好,只是不会拉
二胡声悲,
回 第3楼(浮生若寄)的帖子 浮生若寄:二胡声悲, (2026-08-13 16:09)
确实,民间多谓之“苦音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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