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临丙午记

今日立秋，时当中伏第十四天。绍兴遇上一番阴阳天，绍兴话说得形象：“又哭又会笑，两只黄狗来抬轿”，又民谚：“开了眼睛寨西出”。方才还是骄阳杲杲，转瞬便甘霖飘飘。倘若不以今人气象学的候平均气温法来界定夏秋，于我而言，丙午之年的秋天，便自今日如约而至。

令我颇为诧异的是，从2017年直至2026年，绍兴这十个立秋光景里，唯独丙午这岁，立秋喜逢甘霖。在传统农耕眼中，这是丰收的吉兆，便是民间所说的“顺秋”，预示粮棉饱满，年岁丰稔。

绍兴乡间自古流传：“立秋有雨样样收”、“立秋一场雨，遍地出黄金”。立秋雨水可纾解伏天旱情，利于水稻孕穗灌浆、玉米结实，祈愿一整年风调雨顺。记忆之中，那十年间，我也亲历过这般时晴时雨的立秋。这正是旧时农家“双抢”的收官之日，故此印象格外深刻。纵然雨势滂沱，种田之人亦无处躲避，仿佛是上天猝然降下的一场考验，叩问农人的勤恳与虔诚。田间双手沾满泥土，雨水从头顶顺着面颊淌入眼眸，只可摇头抖落，或以袖口拭去，霎时间眼前一片迷蒙。

就今年绍兴的气候处境而言，受副热带高压掌控，立秋却如期落雨，闷热熏蒸的桑拿天得以暂且停歇，体感顿生清爽，恰合物候老话“立罢秋，凉啾啾”。气象预报显示，今8月7日夜间绍兴尚有中雨。若是短时阵雨，雨后转晴多云，便是地道的顺秋佳兆。

立秋逢雨自是吉兆，雨露滋养稼禾，暑气随之退减，对前期缺水的乡野田地尤为可贵。但祥瑞自有分寸，贵在雨量适中、来得合时，若是雨涝成灾，则又另当别论。此番秋雨，若能送来清凉，护佑晚稻茁壮成长，便是实实在在的丰收序曲。

立秋为二十四节气中第十三个，亦是岁序里第一个带“秋”的节气。“秋”字古今一体，从禾从火。《说文》有言：“禾谷孰也。四时万物成熟，以禾谷为重，故字从禾”。春、夏、冬皆不带火，唯独秋字兼有火意。三伏酷暑本不涉火之字形，偏偏象征成熟收获的“秋”，内嵌一“火”。这绝非古人随意杜撰，仓颉造字，原是向后人昭示：立秋之后暑热并未消散，素有“秋后十日伏”的说法，炎威依旧炽盛，这才是立秋的本貌。火，代表光明，代表炎暑，亦藏温热与热忱。立秋时节，三伏裹挟新秋，懊热迟迟不肯退去，本就是世间常态。今人以候平均气温低于二十二摄氏度作为入秋标准，未免悖于天时，也不合古来物候，不然世间何来“秋老虎”一说！

秋与火不可分，无火不成秋。两者相依共生，若无暑火熏蒸，何来谷物成熟之秋。而今立秋，距离8月23日出伏尚有十六日，较之“秋后十日伏”还要多出数日。伏天未尽，暑热犹存，秋老虎依旧伺机逞威。自此刻直至秋分，火气未敛，便是古人所说之长夏。但立秋既至，漫漫伏天终有尽头，不过十六日，处暑便逢出伏。念及于此，心中便生出几分笃定与期许，日日皆有盼头。恍惚间，仿佛看见携着秋风、秋雨与万般秋色的秋姑娘，正缓步向人间走来。天高云淡，秋气疏朗，人心也随流云舒展，归于沉静，多了几分沉思。

人人心底，都藏着一方属于自己的秋天；漫漫人生行途，亦各有一程生命之秋。

于我心中的秋，自有别样情致，每每勾起深沉辽远，亦带着几分清厉萧索的况味。秋，不分古今，不分南北。北国之秋，来得早，来得静，自带苍凉；江南之秋，草木凋零迟缓，空气温润柔和。可秋的意境深浅，滋味浓淡，终究取决于观秋之人的心境。

属于我人生的那一重秋，早已悄然远去。若说尚有余迹，也不过是冬初的一抹晚霞，残留一丝淡淡秋痕。“逝者如斯夫，不舍昼夜。”繁华落尽之后，再叹落花有意、流水无情，又复何益。人生行至如今，恰似馒头吃到豆沙边，已然临近万籁归寂的光景。不必再纠结秋色是否宜人，不如沉下心来，思量如何安然度过丙午岁的凛凛寒冬。

四时流转，天道自有节律。秋雨慰田畴，暑火尚未销，季节的更迭从不是骤然割裂，而是缓缓过渡。世间风物如此，人的一生亦是这般。不必执着挽留已然消逝的光景，接纳时序的来去，安守当下，静待寒来暑往，便是对岁月最好的应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