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悟闲

今日气象预报，说午后两点起绍兴将迎来小到中雨。可转眼已是黄昏，将近傍晚六时，始终不见雨姑娘翩然赴约。这预报，竟和我猜世界杯两场半决赛一般，又一次失准。

偏西的落日，将余晖遍洒行道树冠，正做西沉的谢幕。这便是伏天绍兴独有的黄昏景致。“黄昏” 二字，读来声调沉婉，内里却蕴藏绚烂光华，有声有色，惹人喜爱。古来诗词之中，不乏写黄昏的清词丽句：“月上柳梢头，人约黄昏后”，“纱窗日落渐黄昏”，“阑干倚尽犹慵去，几度黄昏雨”。古时没有网络，不见手机，山海阻隔，音信难通，前人却能将心绪寄于风物，留下如许隽永篇章。若无一腔浪漫襟怀，何以致此。

2026 年 8 月 5 日，一日光阴又将悄然逝去，心底竟生出几分不舍。别后悠悠君莫问，无限事，不言中。每至黄昏，便思绪漫涌，恰似灵魂一番静静涤荡。不论晴雨，暮色于我，总蒙着一层朦胧神秘，令我动容的是隔日即到立秋，引人遐思悠悠。

忆及立秋前两三朝，正是乡间夏收夏种、双抢鏖战的紧要关头。每到黄昏，金乌西坠，漫天斜阳把西天晕染成一片绯红。落日尚有几分余辉，这是农家人一日之中格外珍贵的劳作时辰。田垄之上，人人咬牙躬身，奋力抢收抢种。待到缕缕炊烟自烟囱袅袅升起，如絮云缠绕房前树梢，晚风里漫散开柴草烟火与饭菜的香气，队长便高声呼喊：“收畈，收畈！” 我便夹杂在归耕的人群里，拖着一身疲惫，踩着前方行人被夕阳拉得悠长的影子，缓缓走在沉沉暮色之中。

而今独倚北窗，无人伴我立黄昏，无人相与赋新诗，归结不过一字：闲。

翻阅《新华字典》，释 “闲”：无事也，与忙相对，有闲暇、闲居诸义；又指器物房舍搁置不用，谓之闲置、闲房、闲钱。“对号入座”，仿佛便是这般被世事 “闲置” 的闲人。

可实则并非如此。三百五十余年前，清人张潮于《幽梦影》中留下警语：“人莫乐于闲，非无所事事之谓也。闲则能读书，闲则能游名胜，闲则能交益友，闲则能饮酒，闲则能著书。天下之乐，孰大于是！”

只是张潮哪里料得到，今人对于 “闲” 的享用，早已不止这五桩乐事。身处网络时代，人手一部 5G 手机，哪还有真正的“闲”时？欲知天下事，“百度”已让贤，有“千问”可问，有“抖音”可刷；要追剧，有“西瓜视频”、有“红果”；欲寻五花八门的稀奇古怪，打开“小红书”准没错。这闲中有忙，忙里藏闲，倒让我觉得“闲”的时光短得不够用。似乎在这闲中，我辟出了一方小天地，能尽情咀嚼生活的乐趣。

当下身为闲人，只要身体尚可，便拥有大把时光，尽可做自己心之所好。不复似从前在职、谋生之时，只能够 “偷得浮生半日闲”。那时清闲何等难得，好似偷来一般，生怕占去分内光阴。纵使无人察觉，片刻偷闲，心中亦不免生出几分歉疚。

如今斗室之内，除却自身，再无旁人拘束。想如何安闲，便如何安闲，再无牵绊，卸下一身重负。我愿以往后余生，细细体悟梁实秋所言的真谛：“人在有闲的时候才最像是一个人。”

窗外夕阳缓缓沉落，天边浮起几缕淡霞，想来明日，该又是一个清朗好天。

岁月流转，年青时忙于耕耘生计，暮年方得安享清闲。闲不是虚度放空，而是历经人世奔波之后，终于拥有善待自我的机缘。看黄昏朝暮，观云起霞归，把过往的辛劳化作心底的从容。于烟火人间守一份安然，便是余生最好的光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