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花亦拈

自7月7日小暑，至两日后的8月7日立秋，这长长三十天里，生态广场满目葱茏。里三层，外三层，高的矮的，胖的瘦的，一绿到底，无花可赏。这倒也省事，心欲拈花，无奈无花可拈，只能作罢。

列位宾朋，切不可一提到“拈花”，便联想到“惹草”。那可是个贬义词，指男子勾引、挑逗或玩弄女性，也指卖弄风流，搞不正当男女关系。吾在此说的“拈花”，后两字是微笑，即“拈花微笑”。俺初遇此词时，便觉灵动跃然，形态毕现。它出自佛教用语，是禅宗以心传心、不立文字的源头公案，核心义理在于超越语言逻辑的直观顿悟与心心相印。

“拈花惹草”与“拈花微笑”，二者虽同含“拈花”，但一贬一褒，在意境与用途上有天壤之别。不论后者本意如何，单从字面理解，便已动人心魄，别有意味。毋须舌灿莲花，不必口若悬河，只轻轻颔首微笑，便妙解心颐。此时言语已变得苍白无济，那沉默以外的空间，才是丰富多彩的。

记得那年伏天，我在无为打工，应扬州邗建老板之邀，与当时县招办张主任、设计院丁副院长三人自驾，由扬州返无为。途经镇江时，丁院长受同学热情相邀，逗留半日，登金山寺后共进晚餐。

那年盛夏似乎没有这般闷热，或许是处长江边的缘故，空气中漾着丝丝江风。寺内烟火缭绕，阳光透过木格窗照射进来，将阴翳的寺庙熏腾得雾朦迷离。置身其中，不免飘飘欲仙。做午课的僧人正卧膝捻珠，闭目默祷，似已沉浸在自酿的佛心之中。我等低徊在如许透彻无尘的静谧里，味之良久，安享着“拈花微笑”的默然雅致，体味着喧嚣中冷静独处后的飘然超逸，以及生命的真谛。

四人伫立于金山寺之巅，极目远眺。长江如一条挣脱束缚的巨龙，挟着万钧雷霆之势自天际奔涌而来，浩渺无垠的江面仿佛吞没了整个苍穹，将天地的旷远与高邈尽数纳入胸襟。长江湍流不息，两岸一望无际的绿野，丰盛的、茁壮的、茂盛的，如花烂漫，如霞蔚然，气势如虹——这是大自然的拈花微笑。

拈花微笑，追求的是一种境界，也是寻找一个精神家园。喧嚣中留得一心澄明，浮躁里偷得一怀宁静。在孤独的生命中，在沉默的漂泊中，寻找那个根。尤其在今日信息爆炸的时代，似乎每个人都行色匆匆，急着赶航班，急着过闸；急着赶车，急着看风景，却独独忘了给自己一个“拈花微笑”。于是浮躁与喧嚣弥漫开来。

拈花微笑，佛喻心心相印，实际上是将“难与君说”的妙处悠然心会、默然相契。这是沉默所追求的理想境界。自己心中的烦闷、忧伤、快乐，不必言说，便心领神会。钟子期听俞伯牙《高山流水》，慨然长叹；白居易听琵琶女一曲，泪湿青衫。知音难觅，古今同理；如臻此境，幸哉快哉。

繁朵深处，最动人，是拈花微笑。且将这三十日的满目葱茏，权作那无声的繁花。待到秋风起时，纵然落木萧萧，只要心底还留着一方澄明，便随时能于岁月的枝头，轻轻拈起那一抹从容。愿自己在这喧嚣人间，守住这一笑，不负光阴，不负己心。

繁红落尽，喧嚣散尽，最动人处，一份拈花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