扇底生风，岁月留凉

今日7月30日，绍兴又逢晴热，气温直逼39°C。查阅未来半月天气，虽7月底至8月初仍有几日高温，但均未触及40°C大关。我暗自揣测，2026年绍兴夏天的气象字典里，怕是彻底没了“4”字头。

气象学上，日最高气温达到或超过35°C即为“高温”。自7月7日小暑、9日出梅、15日入伏、23日大暑、25日进二伏，至31日与7月作别，这二十余天里，绍兴几乎全被高温掌控。唯有7月10日至13日，因台风“巴威”过境，气温暂避35°C线。其余时日，真应了那句老话：“辣辣肤皮焦，石板两头翘。”

忆起当年住在右营堂，每逢伏天，太阳一落山，家家户户便用河水泼洒门前的胜利路或道地，待暑气稍退，便生出几分荫凉。华灯初上，方桌、竹椅、长凳、门板、竹榻纷纷搬到门外。一家人围坐吃夜饭、乘风凉，成了夏夜最寻常的风景。

绍兴人不说“纳凉”，偏说“乘风凉”。“纳”即“乘”，本意是在阴凉处歇息避暑。可一个“风”字加进去，画面便活了——乘凉，乘的正是那缕“风”。若无风，凉意便无从乘起。这个“风”字加得极妙，一语中的，道尽消暑真谛。

我未曾考证，却总觉得扇子是绍兴老祖宗的发明。既然懂得“风”能祛热，自然风不来时，便以手作扇，引风造风。久而久之，扇子成了绍兴人夏令不可或缺的物件。

扇子种类繁多，难以尽述。我编过麦秆草扇，用过蒲扇、芭蕉扇、油纸扇，后来也吹上了电风扇。也曾听闻玉雕扇、牙雕扇、檀香扇、丝绸扇之精贵，以及舞台上纨扇、绢扇、纸扇之翩跹。然而时代奔涌，空调早已飞入寻常百姓家，各式扇子渐渐退下“夏令必备”的宝座，化作壁上装饰、戏中道具。

在我用过的扇中，最钟情麦秆草扇。那麦秆集天地灵气，春耕后有心人便细细挑选。物质困窘的年代，倪家溇几乎家家有人会编。先将麦秆编成三公分宽的长条，盘成圆，再以针线拼缝，最后装上竹柄。手巧之人，还将麦秆染成红绿，编出花纹，盘成扇面，煞是好看。若送人，还会在竹柄正反刻字，情意便藏在扇柄之间。

折扇，即油纸扇，展开是一帧风景，合拢是一柄蕴藉。女子纤指轻拈，掩住娇羞与心跳；男子温掌握住，衬出儒雅与气度。如今舞台上、屏幕里，扇子仍在翻转，红绿交错，令人眼花缭乱。

旧时炎夏，黄昏时分，乡间街巷，人手一扇，挥动间皆是生活。如今谁还靠扇子降温？可稍加留意，仍有四类人执扇不离：一是唱莲花落的古月人家师徒、说相声的艺人；二是视频中常露脸的两位绍兴师爷；三是围棋、象棋国手，大赛直播中，哪怕寒冬也执扇在手，似学诸葛孔明，以扇助思；四是文人墨客、书画名家，仿古追风，承八大山人、江南四大才子之遗韵。

……

扇子从消暑之物，变成了文化之器。它不再只是驱赶热浪的工具，而是摇出了绍兴人的性情与风骨。麦秆扇里编着乡野的质朴，折扇开合间藏着文人的雅致，国手执扇时凝着棋局的深思。如今空调送来恒温的凉，却送不来那缕从手腕间摇出的、带着人情味的风。

二伏天里说扇，说的何止是扇？是右营堂门前泼水降温的黄昏，是倪家溇灯下编扇的巧手，是绍兴人把日子过出滋味来的智慧。扇摇风生，风过凉至，这凉，不只是体肤之凉，更是心头的从容与安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