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五遐想

今六月十五，浮想联翩。你看一年中十二个月圆之日，唯正月与八月的两个月圆之夜被今人格外重视，定为节日——前者为正月十五元宵节，后者为八月十五中秋节。除此还有十个月半，似乎没有说法。其实不然，在剩下的十个月圆之日中，国俗里还流传着道教三官的传统节日体系，即"三元节"——上元、中元、下元。三元分别对应的是：正月十五、七月十五和十月十五。其核心是道教"三官大帝"的诞辰。

正月十五是元宵，元宵节是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，又处春节期间，吃元宵，闹花灯，猜字谜，热闹祥和，堪称国人的狂欢节。这"上元"自然而然排不上号，渐行渐远，被人们淡忘，慢慢退出节日舞台。

七月十五，道家称"中元节"，佛教则称为"盂兰盆节"，两者各说各的。前者的中元为"地官大帝诞辰"，后者源于佛教传说"目连救母"，加上民间还有"鬼节"一说，一个月圆之日，内容庞杂，虽亦有积极意义，总因夹杂迷信色彩而日益衰落，被人们遗忘。

传统文化都追求完美，讲究有始有终。前面有了上元、中元，那肯定得有个下元，于是十月十五被定为"下元节"。中国人讲究"天、地、人"三元一体，分别对应上元、中元、下元三节：正月十五，上元节，天官唐尧赐福；七月十五，中元节，地官虞舜赦罪；十月十五，下元节，则是水官大禹解厄。

《中华风俗志》中说："十月十五为下元节，俗传水宫解厄之辰，亦有持斋诵经者。"宋吴自牧《梦粱录》也云："（十月）十五日，水官解厄之日，宫观士庶，设斋建醮，或解厄，或荐亡。"

"下元节"正值收获季节，民间一些人家做豆腐、再油炸，也用新谷磨糯米粉做薄饼，包素菜馅心，油炸成"影糕""葱饼"，或香润可口的油炸食品团子，然后当作供品在大门外"斋天"。人们始终相信，人生总会有不期而遇的温暖，和生生不息的希望。

如此说来，一年中的十二个月圆之夜，除了元宵节、中秋节，三元中的中元与下元以外，还有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九、十一、十二这八个月的十五日是没有说法的。然而，月圆与不圆，她不在乎你人间如何说。每月的十五她都会圆，一个月一圆，雷打不动。月亮有自己的运行轨迹，闹元宵、庆团圆那是人们自己的事。

古人早已深谙此理。屈原在《天问》中便发出过关于月亮与时间的叩问："夜光何德，死则又育？"月朔无影无踪，月望则圆满如盘，从望到晦又渐趋残缺，直至完全消失——这一过程仿佛经历了一次死生的循环，周而复始，从不停歇。

典籍中对月圆之夜的描写，更是美不胜收。张九龄写"海上生明月，天涯共此时"，道尽月圆之夜千里相思的深情；张若虚吟"春江潮水连海平，海上明月共潮生"，将月圆与天地浩渺融为一体；苏轼叹"暮云收尽溢清寒，银汉无声转玉盘"，把一轮满月比作天上流转的玉盘，清冷而庄严；辛弃疾则感慨"若得长圆如此夜，人情未必看承别"，借月圆寄寓对人间团圆不散的祈愿。还有那"江天一色无纤尘，皎皎空中孤月轮"的空灵，"明月松间照，清泉石上流"的静谧，"今夜月明人尽望，不知秋思落谁家"的怅惘……月圆之夜，在历代文人的笔下，早已超越了天象本身，成为寄托人间悲欢离合的永恒意象。

月圆本是寻常事，人间自有多情时。十二次月圆，十二种心境。有的被冠以节日之名，灯火辉煌，万人同庆；有的悄然无声，独自圆满，静待有心人抬头一望。节日不过是人间给时间打上的标记，而月亮从不因被记住或被遗忘而改变她的轨迹。她只是按时升起，按时圆满，按时把清辉洒向每一寸山河、每一个窗前。在这个六月的月圆之夜，不妨放下手边琐事，出门走走，抬头看看——那轮明月，正以同样的光亮，照过唐人的酒杯，照过宋人的词笺，此刻也正照着你我。这或许就是月圆最大的意义：它让相隔千年的灵魂，在同一片月光下，悄然相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