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巴次为什么会火？越城街头网红背后的围观生意

在绍兴银泰附近，阿巴次已经不完全是一个人的名字。

有人看见他，会停下来拍一段视频；有人没有见过他，也能从吊带、肌肉、舞蹈和《APT.》这些线索里认出他；还有人专门去银泰附近，希望碰上他。一个人被反复拍摄以后，逐渐变成了一个地点的组成部分。人们说“去看阿巴次”，有时已经接近于说“去鲁迅故里逛一下”。

这件事最初可能很简单。

一个人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唱歌、跳舞，动作比较夸张，也不太在意别人的目光。路人觉得新鲜，拿出手机拍摄，再把视频传到网上。观看的人多了，本地账号开始转发，商家也注意到了周围聚集的人群。阿巴次于是从一个在街上表演的人，变成了“绍兴网红”。

这个变化不完全是他自己完成的。

普通网红通常先经营账号，再慢慢塑造形象。阿巴次更像是先被别人拍摄，后来才获得一个相对固定的公共形象。每一个路人只拍十几秒，每一个账号只配上一句标题，但这些零散的动作累积起来，替他规定了一个角色。

这个角色必须穿得特别，动作要大，最好每天都有一些新的东西。

他当然有自己的能力。

在公共场合成为视线中心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大多数人连在饭店里大声叫服务员都会犹豫，更不要说站在商场门口唱歌跳舞。阿巴次能够调动现场气氛，也有很强的身体表现力。绍兴的街头因为他的出现，多了一种原来没有的热闹。

但正因为这份热闹太容易获得，大家很少追问它是怎样产生的。

人们举起手机，看起来只是记录一个有趣的人。实际上，拍摄也在改变这个人。今天有人因为一段舞蹈给他点赞，明天他就知道，类似的动作会带来围观。围观不是被动的，它会通过笑声、起哄、镜头和转发，告诉表演者什么样的行为更受欢迎。

一个人被注视久了，也会开始按照注视者的期待行动。

这不一定意味着阿巴次没有自主性。

他可能享受表演，也可能喜欢被人认出来。问题在于，他的选择并不是在真空中发生的。当一种动作得到掌声，另一种安静的状态无人关心时，所谓“自由表演”已经包含了观众的选择。观众没有直接命令他，却参与决定了什么样的阿巴次能够继续存在。

短视频平台进一步加强了这种关系。

平台不关心一个人是否完整，只关心哪几秒钟最容易让人停下来。阿巴次的生活可以很复杂，但进入视频以后，往往只剩下吊带、肌肉、表情和舞蹈。人们不需要知道他从哪里来，靠什么生活，表演结束后去哪里。一个完整的人，被剪成了几个可以迅速辨认的符号。

符号越简单，传播得越快。

所以，阿巴次的走红既是他的成功，也可能是他的困境。他得到了注意，却未必得到了解释自己的机会。他在绍兴越来越有名，但关于他的内容，大量掌握在路人和本地账号手中。别人决定拍摄的角度，决定配什么音乐，也决定用什么词称呼他。

其中最常见，也最值得警惕的，是把他称为“疯子”。

这个词看起来只是开玩笑，实际上完成了两件事。它先把一个人的异常行为解释成精神问题，再让围观者获得一种安全的位置。我们是正常人，他是被观看的异常者；我们可以拍摄和议论，因为问题似乎出在他身上。这样一来，围观本身就不需要被解释了。

但真正需要解释的，恰恰是围观。

为什么绍兴人如此需要这样一个人物？为什么一个人在公共场合稍微越过日常规范，就能迅速吸引大量镜头？为什么相同的舞蹈被拍了几十次，仍然有人愿意上传？这些问题不能只从阿巴次本人身上寻找答案。

绍兴的城市生活总体上是克制的。

人们在商场里走路，在饭店里吃饭，在景区里拍照，很少主动成为陌生人的焦点。衣服不能太奇怪，说话声音不能太大，成年人更应该知道分寸。阿巴次暂时取消了这些分寸。他替围观的人做了他们不会做、也不敢做的事情。

所以人们对他的态度常常是矛盾的。

一方面觉得他有趣，觉得他给城市带来了活力；另一方面又要用“疯”“奇葩”之类的词，把他与自己区分开来。大家需要他的失控来打破无聊，又需要强调他的不正常，以保护自己的正常。阿巴次因此处在一个很特殊的位置上。

他必须不断越过规矩，却不能真正越过规矩。

只要他的行为还能提供娱乐，围观者就会说这是个性，是自由，是城市包容。一旦他的行为影响交通、产生冲突或者让人感到不安，同一批围观者又可能立刻要求管理部门处理。热闹的时候，他是“绍兴顶流”；出现问题时，他又只是一个应当为自己负责的个人。

围观的人通常不需要为这种转换负责。

这也是阿巴次现象里最不对等的地方。

拍摄者只需要拿出手机，承担的成本很低。账号可以获得播放量，商家可能获得客流，平台获得用户停留时间。阿巴次则要用自己的身体、形象和日常生活持续提供内容，也要承担被嘲笑、被误解和行为不断升级的风险。

他是整个传播链条里最显眼的人，却未必是最有力量的人。

有人会说，既然他愿意表演，就应该接受别人拍摄。

这种说法把“同意表演”和“同意一切传播”混在了一起。一个人在公共空间唱歌，并不等于同意别人使用侮辱性的标题；愿意被看见，也不等于愿意被随意诊断和定义。公共空间允许观看，但观看并不会自动取消一个人的人格边界。

更重要的是，人并不总能预见流量会把自己带到哪里。

最初只是几个人围观，后来变成几十个账号拍摄，再后来全城都用同一个称呼谈论他。个人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具体的拍摄者，而是一套分散的传播网络。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拍了一次，只说了一句话，但所有这些行为叠加起来，可以把一个人固定在某种形象里。

这种力量没有明确的负责人。

阿巴次今后最大的困难，可能不是如何继续走红，而是如何从别人替他安排的角色里走出来。

今天人们需要他跳舞，明天可能需要更奇怪的服装，后天需要更加夸张的互动。一个动作重复太多次，观众就会失去兴趣。为了维持注意，他需要不断增加刺激，而刺激越强，行为失控和产生冲突的风险也越大。

流量会要求一个人不断加码，却不会替他承担加码的后果。

如果阿巴次希望真正成为一个长期创作者，他需要获得对自己形象的控制。

他需要自己的账号、自己的表达，也需要让观众看到舞蹈之外的部分。他可以继续表演，但不必永远重复同一种角色。他也应当有权利休息、改变，甚至有一天不再出现在银泰门口。

一个人有权成为网红，也应当有权不再符合观众对网红的想象。

阿巴次给绍兴带来的，确实不只是笑料。

他让一座相对平静的城市拥有了一个共同话题，也让不同年龄、不同生活圈的人短暂聚集在同一个地方。这是他值得肯定的地方。但如果绍兴只需要他的夸张，却不关心他作为一个人的处境，这种热闹仍然是廉价的。

真正的包容，不是允许一个人在街上供大家围观。

真正的包容，是承认他和我们一样复杂。他可以有奇怪的动作，也可以有普通的生活；可以喜欢被注意，也可以拒绝某些拍摄；可以给城市带来快乐，也不必因此成为城市共同拥有的玩具。

阿巴次为什么会火，答案并不只在阿巴次身上。

他是由表演者、围观者、短视频账号、商场空间和平台算法共同制造出来的。讨论他，也是在讨论我们怎样看待一个和多数人不太一样的人。一个城市是否文明，不在于它有没有网红，而在于一个人成为网红以后，大家还能不能记得他首先是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