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十,恰逢大暑。昨夜便已盘算好,若今日天公作美,定要徒步往皋埠去。一来是给这大暑节气一个郑重的交代,二来丙午年尚未用脚步丈量过皋埠。清明时下皋上坟,因有胞妹同行,终究是借了公交的便,少了些寻访的意趣。
今日绍兴晴转多云,晨起不到六点,气温尚在二十八度,正是出行的好时候。下楼经人民路一路向东,如今从绍兴往皋埠,自北向南平行着三条东西向大道:云东路接永和大道,中间是人民东路,最南边则是中山路。前两条道上公交往来频密,中山路上却只有区间车。我选了人民东路笔直东行,这条路已属区内大道,配置不输市区主干道。沿途浙江省人民医院绍兴医院、东龙山广场、盛洋科技、数字科技创业园依次掠过,高楼与公园相接,城市休闲设施点缀其间,早已不见旧时田畈模样,行在路上,只觉绍兴与皋埠早已无缝相融。
到皋埠后直奔老街。去老街必经老皋埠大桥,桥面不过三米来宽,跨度却足有六七十米。桥栏两侧挨挨挤挤摆着水产、鸡鸭和夏菜摊头,若有一辆电动车停在中间,南来北往的人只得挨肩而过。由南往北过桥便是东西向的老街,这十字路口堪称绍兴城里最狭窄的所在,却也是老街最繁华的地段,门庭若市,熙熙攘攘。早听说市区有人一早乘28路公交来皋埠买菜,再乘车返回,可见此处物价亲民。今日我也起了兴致,在十字路口见玉米新鲜,卖玉米人正剥着外皮,问价两元一斤,便蹲下身买了十四元。拎在手里沉甸甸的,心想确实比城里便宜不少。
买好玉米往西左拐,有座小桥,桥上开着间三开间门面的茶店,是绍兴城里早已绝迹的旧时模样。二楼窗外挂着红底白字的招牌:“算命,请上二楼”,下面印着手机号码。在门口稍作停留,见有茶客进出,再看那广告新旧成色,想来生意还算不错。
一看时间快到八点,下桥离开茶店往西行时,忽被一位欲骑电动车的男士唤了声“林冰”。驻足凝视,原来是“樊江隐士”。打个招呼握了手,我正欲起身,他热情道:“进来喝杯茶吧。”盛情难却,相遇即是缘分,便随他穿过两间门面,进了他的办公室。
与“樊江隐士”相识于e网,他是独树“孟氏家谱”的作者,曾一同喝过酒、赴过宴。因他网名带“隐士”二字,我便一直如此称呼,未曾问过尊姓大名,倒也觉得妥帖——自己能有位“隐士”友人,也是趣事。
今日偶遇,甚觉有缘。他在老街上有间十几平米的办公室,是街道免费提供的,布置得井井有条。我们在空调下的老板椅上对坐,他问我怎么来的,是自驾、骑行还是乘公交。我如实相告:“‘11路’车来,也准备‘11路’车回。”他问起年纪,答曰“八角出头”。他一直以为我至多比他年长十余岁,今才知相差二十五载,不禁竖起大拇指夸赞,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。他欲烧水泡茶,我婉拒了,接过他递来的矿泉水,拎着七斤玉米与他作别:“有缘再聚。”出门继续往西。
皋埠老街与门前运河平行,“樊江隐士”的办公室隔路与运河相望。出门后便沿着河沿的塘路西行。旧时的水路如今称浙东运河,皋埠这段叫白塔洋,并非孤立湖泊,而是鉴湖水系的遗存水域,也是贯通绍兴至上虞的重要水道。水面开阔,足有七八十米到百米宽,舟楫繁忙。当年从富盛、上蒋方向进城的船只,到了皋埠便有人上岸背牵,自皋埠到五云门头这段拉纤的路,便叫“塘路”。
今日重走塘路,是想寻几分旧时感觉。记得当年全县围海战役,几乎三天两头经过皋埠,船一到便上岸拉纤,十年间不知走过多少回。如今塘路只剩一块石板宽的残痕,隐约还能辨出轮廓,我掏出手机拍了两组照片。河上再也见不到东来西往穿梭的船只,静默的江面上,只有岸边的垂柳轻吻水面。还没走到独树,塘路便断了,有人已在路上种了蔬菜玉米,无奈只得穿过林间荒路,绕到永和大道返回。
行至永和大道时,日头已高,晨起的清凉被暑气慢慢蒸散。回望皋埠方向,老街的喧嚣与塘路的静默仿佛还在身后,那七斤玉米的重量、隐士递来的矿泉水、垂柳拂过水面的轻响,都成了这大暑日里最真切的印记。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断了,有些相遇碰着碰着就散了,可那些留在脚步里的温度,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又轻轻浮上心头。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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