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莺夏蝉的“合唱”

昨天说了“绍兴的主色调──绿色”这是视觉的盛宴，今日便来说听觉的大戏──“黄莺夏蝉的合唱”。

入伏五日，暑气蒸腾。清晨踏进生态广场，耳畔便交织起此起彼伏的蝉鸣与黄莺的歌唱。“知了，知了！”“你好，你好！”——一高一低，一长一短，像是伏天里最默契的二重唱。

从延安路东端的阳明北路拐入生态广场，过小桥便是法治长廊。眼前是一块开阔场地，南北两条石板路呈直角半围拢着，将这里圈成一方静谧的天地。只要不是台风天，每天凌晨，总有比我更早的遛鸟人，提着鸟笼三三两两聚来。多则八九只，少则五六只，笼上蒙着布，或挂在廊柱外侧，或置于道旁树杈——廊柱是固定的，树与枝杈也是固定的，仿佛专为这些清晨的“歌唱家”留了位置。

这里是绍兴城东遛鸟人的地盘。伏天里，每日清晨五点，东方刚泛起鱼肚白，人便聚齐了。他们一边遛鸟，一边在廊内闲聊，切磋着养鸟、玩鸟的心得。内行人听门道，外行人听热闹。我不懂鸟鸣的调式，也不知哪句是黄莺的晨曲，但从遛鸟人舒展的眉眼里，分明读出了喜悦——他们在享受这方寸之间的生活，体验着寻常日子里的意趣。这便成了生态广场一道独特而温润的风景。

黄莺的唱，从不孤鸣。它们爱“轮着唱”：这只刚拖出一声悠长的“喳——”，那只便接上两声短促的“叽叽”。节奏有长有短，有快有慢，像零散的音符凑成的神曲，藏着不张扬的秩序。是黄莺的歌声，把整个生态广场轻轻唱醒。

待骄阳初升，大自然的“歌唱家”夏蝉便接过了话筒。大暑前夕，蝉鸣裹着酷暑的热气，还藏着一丝短促沙哑的“暑来了”。它们像久未登台、铆足了劲的歌者，声音饱满洪亮，多了几分激情与期盼。鸣唱由近及远，此起彼伏：东一声、西一声的“散调”先起，单个叫一阵，歇一阵，停上几秒，像在等风过去；风一停，腔调便越拔越高，最后干脆成了悬在枝头的“嘶鸣”，只余台旁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曳。

“知了”的鸣唱，是伏天枝头的“交响序曲”。夏蝉的翅膀厚实，停在树枝上，将翅膀微微展开一道细缝，翅脉下的鼓膜便随着气息轻轻振动，“知了、知了”的声息便漫出来。那声音带着盛夏的浑厚，又透着点沙哑的质感，像被暑气泡浸过的铜铃，拖得颤巍巍的，却偏要在风里多留几分余韵。知了的声里有伏天的威，正是这“无口之鸣”，悄悄织就了夏天清晨最细腻的声息底色。

绍兴的伏天，热得黏稠，连风都像是被捂在蒸笼里，透不过气。而蝉鸣，便是这闷热里最不知疲倦的声浪。起初只是零星几声，从老樟树浓密的叶隙间漏下来，短促而干涩；可没多久，便连成一片，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声网。那声音不似北方的粗犷豪放，而是带着江南特有的绵密与执拗，一声叠着一声，一波推着一波，从小河两旁漫过爬满青苔的石板路，再钻进广场上每一位晨练者的耳朵里。

每当骄阳当头，蝉鸣也到了最盛的时候。它们好像把积攒了一生的力气，都倾注在这短暂的伏天里，嘶鸣得近乎悲壮。那声音里，有阳光炙烤树叶的焦灼，有田畈里蒸腾的热气，也有富盛江上送来的微风。偶尔一阵穿堂风过，蝉鸣会稍稍顿一下，像是喘了口气；可风一停，便又更猛烈地响起来，仿佛要把这绍兴伏天的闷热，全都喊破。

这蝉鸣，是江南伏天的魂。它不吵，却把整个夏天的温度，都喊进了人的心里。

此刻，当夕阳终于敛去刺目的锋芒，将余晖化作一抹温柔的橘红，隐入远处的粉墙黛瓦之后，生态广场迎来了它最迷人的时刻。白昼里那份近乎悲壮的嘶鸣，仿佛随着暑气的消散而耗尽了力气，渐渐褪去了暴烈与执拗。

黄昏的蝉鸣，不再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声网，而是化作了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。它们变得绵长、低沉，甚至带着几分慵懒，像是老人在摇椅上哼着的旧曲，又像是疲惫的歌者在梦呓。这声音不再往人的耳朵里钻，而是轻轻铺在爬满青苔的石板路上，融入平水东江送来的微凉夜风里。

偶尔，不知从哪棵老樟树的深处，还会漏出一两声清脆的“知了”，短促而空灵，像是夏夜的一声轻叹。紧接着，四周的虫鸣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，与这零星的蝉声交织在一起。此时的生态广场，黄莺早已归巢，只剩下这不肯睡去的夏蝉，守着江南的夜色。

如果说清晨的黄莺夏蝉合唱，是唤醒这座城市的勃勃生机；那么黄昏后的蝉鸣，便是安抚这方土地的温柔摇篮曲。它把白日的焦灼与喧嚣，一点点揉碎在夜色里，让每一个在伏天里奔波过的人，都能在这绵长的声息中，寻得一份久违的宁静与清凉。

这，便是绍兴伏天里，听觉最完整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