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节

父亲节的风，终是吹到了没有父亲的人。今天朋友圈一半是对父亲亮堂堂的祝福，一半是对父亲湿漉漉的怀念。当那些滚烫的字句不知不觉里进入眼里的时候，我心里像揣了半杯温凉的水，晃一晃，就漫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
中午饭时分，手机弹出来视频请求，是孩子给我打来了视频，接通后就听到一声“爸爸节日快乐”。那一刻我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，喉咙口忽然堵上来一团软乎乎的气，像小时候含着一颗没化完的糖，甜得发涩。又像小时候长辈对我那样，板起脸说几句“要好好学习要听话”的叮嘱，又想像和朋友相处那样，大大方方说一句“谢谢你宝贝”，可话到嘴边，只挤出几声发颤的笑，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。当挂了视频后，拿起桌上的水杯我战略性的喝了一口水，把那些压在记忆最底下的碎片，是否又一点点勾了上来。

我其实应该是有见过父亲的。只是那时候我才出生几个月大，记忆还没来得及长出形状，他就因病没钱治走了。养我的刘爷爷在我上学懵懂的时候对我说过，我父亲走得太过匆忙，连给我取名字的机会都没留下。后来是母亲给我取了陈许亮这个名字，上学的时候同学们可能是为了好记顺口叫我“陈友谅”，说我就是那个和明太祖争天下的豪雄，我也没有介意，名字只是一个代号，更何况我觉得这名字带着点江湖气，挺有意思的，也算成长里一桩没心没肺的美谈。那时候我没来得急问我名字里的“许”字是什么意思，是不是藏着母亲对娘家的念想。等我后来终于到了能问出口的年纪，母亲也因为工作意外离开了我们。

于是乎关于“父亲”和“母亲”这两个词，最后到我这里就只剩下字典里印着的方正定义。没有温度，没有声音，没有可以攥在手里的回忆。后来总有人问我“你想你爸妈吗”，我大多时候都笑着摇摇头。不曾真正拥有过朝夕相处的时光，又何来日日挂在心头的想念？可我总偷偷觉得，说不定他们会在我不知道的另一个世界，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，看着我跌跌撞撞长大，像所有普通的父母那样，偷偷想念着他们没来得及陪在身边的孩子……

我从小到大见过农村太多身边的父子父女关系，那是我从没有体验过的、鲜活又复杂的情感。有同学的父亲做包工头的，裤兜里有花不完的零花钱；有出远门做生意的，每次回到老家都带着些许外地的新鲜玩意儿和好吃的零碎；也有脾气上来拿着刀追着儿子满村跑的（这里名字我就不点哈），把“恨铁不成钢”几个字刻进了骂人的话里；还有一辈子省吃俭用到老都在为不成器的儿子还债的。我看着这些身边发生的事慢慢懂了，原来这世上的父子缘分，不可能一辈子是温暖的。有的孩子是来向父亲讨债的，把一辈子的辛劳都压在那个男人的肩头；有的孩子是来报恩的，小小年纪就懂得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家里的老爸。这些琐碎与纠缠带着烟火气的情感，我隔着旁人的人生看了三十多年，像在看一本没有封面的书，每一页都写着我从未经历过的人生。

时光如梭，岁月如歌。后来我身边的朋友一个个都成为了父亲。他们从前是球场上最靓的仔。网吧里那个最英俊的小黄毛，摩托车骑的那么拉风的帅小伙——俱往矣。此时此刻肩膀上扛着奶粉钱、学费和一家人的柴米油盐，有人把父亲的角色做得有模有样，把小家庭撑得稳稳当当，也有人手忙脚乱，在新的身份里摔得满身是泥。我自己也成了父亲。没人教过我该怎么做，我没有可以模仿的范本，没有犯错之后能回头请教的人，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遍一遍的在脑子里过滤：“刚才孩子闹脾气的时候我是不是语气太重了？答应过他/她的要求我有没有做到？我该怎么告诉他什么是担当，怎么给他足够的温柔，怎么才能不让他像我小时候那样，对着“父亲”两个字，只有字典里冰冷的定义。

想不通的时候我就不想去想了，有时候觉得做父亲真的好累，好难。我就像一个没有拿到剧本的演员，站在属于我的舞台上，一边摸索着台词，一边怕自己演错了角色，中午饭时间也接到表妹发的一条消息，说大舅刚走了，是喊着疼走的。我对着屏幕打了好半天的字，删了又改，改了又删，最后只发过去一句“大舅一直在我们心里，从来没有离开过”。此刻我能感觉到大表哥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滋味，其实我们这些人，不管是拥有过又失去了，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来得及拥有，那些藏在血脉里的牵连从来都没断过。未来我们应把我们没得到过的温柔，好好递给我们的孩子，就是对父（母）亲最好的告慰，也是生命最坚韧的传承……

今天是父亲节，我：愿这世间所有的父亲，节日快乐，身体健康，天天都有开心的小事落在肩头。也愿我们这些在摸索里当父亲的人，把手里的温度，一辈子稳稳当当地递到孩子的手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