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年后再话夹竹桃

十三年前的新浪微博，发帖受限于140个字符的桎梏。方才点开“那年今日”，见2013年6月10日19时07分的一条旧帖：“为识夹竹桃，由百度悉：夹竹桃，又名笔桃、柳叶桃；属夹竹桃科，常绿灌木；叶似竹，花似桃，故名夹竹桃。本人对花卉一无所知，无发言权，但对此名甚感不妥：桃，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，自古是歌颂爱情的花；然而竹，竹者重节，节者为信，代表重节、重信！无任何理由硬将两者扯在一起。”

彼时字数受限，许多念头只能欲说还休。如今微博早已废除了那陈规旧约，大可放开手脚，畅所欲言。那就顺着十三年前今天的思绪，重新端详这株被误解的植物。

夹竹桃，有桃花的艳丽，有竹子的常青。其花似桃，叶似竹，故得此名，却非真桃，亦非真竹。细究起来，“桃”之名源于《诗经·桃夭》中“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”的咏叹，因其母本是桃树，结的是桃果，开的花自然唤作桃花；而“竹”乃四君子之一，空心示虚怀若谷，有节喻高风亮节，竹者重节，节者为信。反观夹竹桃，既无似桃之果，又无竹之品格，明明与桃、竹非亲非故，古人仅凭“花似桃，叶如竹”便强行将二者拼凑，确有些牵强附会，不尽合理。

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名花。她没有桃花“人面相映红”的娇艳，没有玫瑰千种娇媚的缠绵，没有牡丹国色天香的雍容，也无法与“花中君子”媲美，更学不来荷花亭亭玉立的婀娜与幽香沁腑的超凡。她不名贵，不妖冶，甚至带着几分粗粝——不挑肥拣瘦，耐得住瘠薄，抗得了烟尘。叶似竹之劲节，花如桃之柔媚，刚柔并济，坚韧忠贞。盛夏不凋，贫瘠亦盛放，她是名副其实的“环保卫士”，在逆境中坚守，于危险处绽放，藏着自强不息的生命力。

更要为她正名的，是她全株剧毒的“恶名”。世人多视其为“危险诱惑”，却忘了毒本是自然属性，而非道德警示。在传统文化中，毒亦有吉祥、长寿的寓意，庭院植之，本为祈愿安康。她的精神内核，始终是共生的矛盾美：外显温柔，内藏锋芒；柔韧如竹，炽烈如桃。这份毒，是对分寸的哲思，提醒人们敬而远之、守度有界，恰是低调深情的另一种表达。季羡林先生称她为“最值得留恋的花”，正因她不争名贵，却以四季相伴的恒久，诠释了平凡中的含蓄情感。

只是，她与绍兴似乎格外无缘。整个生态广场不见她的踪影，硕大的迪荡公园也鲜少栽种。绕5公里赛道一圈，唯有西门道旁七八株、拉杆桥西端两三株零星点缀，府山公园、城市广场乃至街头巷尾，都难觅她的倩影。莫非绍兴的园林人受了《甄嬛传》中“夹竹桃有毒”的情节影响，将她拒之城外？倒是在梅龙湖公交起始站的停车场，西侧与北侧的直角边，她用身躯化作屏障，与西施山路静静隔离，成了这座城市里隐秘的守护者。

记得十三年前的今天在无锡，她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待遇。那年住在高凯路，每日清晨去清扬路的体育场，沿华清大道由南往北而行，3公里多的行道两侧尽是夹竹桃。高大密集，织成一道绿色的围墙，将墙内的零散杂地与未拆除的民房有序遮蔽。那时我便想，无锡人当真聪明，既美化了环境，又将不堪入目的景致从视线中抹去。这夹竹桃，竟也成了温柔的“遮羞树”。

草木无名利之心，好坏褒贬全在世人眼光。夹竹桃顶着一个勉强拼凑而来的名号，背负有毒的标签，少有名家诗文大肆赞颂，却凭一身韧劲扎根四方。柔艳与锋芒并存，清姿与毒性共生，不争繁花之誉，独守自强本心。无锡惜其实用，绍兴多存顾虑，地域好恶各有缘由。

于我而言，最欣赏它逆境不屈、默默奉献的本色，不慕浮华，静度寒暑，这一份从容坚韧，远比许多娇贵名花更值得细细品读。或许真正的懂得，从来不是赋予她多少光环，而是允许她以自己的方式，在喧嚣人间，安静地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