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上，那堆烧不掉的油菜杆

5月，绍兴柯桥区王坛镇蒋相村，百亩油菜田褪去金黄。

种粮大户黄鲁鑫蹲在田埂上，盯着一堆刚割下的油菜秆，心里算着账：送到村里的“肥料银行”，1亩地的秸秆差不多能换回50斤有机肥；如果图省事一烧了之，可能还要受处罚。

他掏出手机，拨了一个号码：“喂，肥料银行吗？我这边秸秆打捆了，想马上运过来。”

电话那头，管理员蒋海燕的声音响起：“门开着，尽管来。”

这个电话，黄鲁鑫是三年前开始打的。

到现在，蒋相村与秸秆的“战争”已持续了整整十年。黄鲁鑫2022年到这里承包土地时，正赶上这场拉锯战的后半程。

眼下，又迎来了小麦收割的旺季，田埂上又堆起了一捆捆麦秆——和油菜秆一样，烧不得，也丢不起。在绍兴，秸秆往哪儿去，早已不是一村一户的事，而是一道关乎“无废城市”、土壤健康和农民增收的综合题、长远账。

烧又烧不得，丢又丢不掉

蒋相村位于小舜江源头保护区。2016年，绍兴市政府明确禁止在饮用水水源保护区内露天焚烧秸秆。

“我们这地界，烧不得，丢不得。”村党总支书记蒋国飞说。可农户有农户的道理。“不烧掉，地没法种，种子不着土。烂在地里容易生虫，除了烧还能怎么办？”这是村民们的心声。

于是，“猫鼠游戏”持续上演：村民趁夜点火，村干部骑着电动车追。“有一次追到山脚，火已经烧起来了，人早跑了。”蒋国飞无奈道。

转折发生在2023年，在原村党总支书记蒋婉芬及村两委会班子带领下，经过两年试点，蒋相村正式办起了“肥料银行”——一个易腐垃圾与秸秆集中堆肥点。村民把秸秆送来，统一堆沤发酵，近三个月后变成有机肥，按比例返还。

“存的是垃圾，取的是肥料。”蒋国飞说。

但起初响应者寥寥。村民不相信堆出来的东西能比草木灰好。

黄鲁鑫是第一批“吃螃蟹”者之一，但不是因为相信，而是没办法。“我是大户，田多秸秆多。偷偷烧风险太大，被逮着罚款不说，面子也挂不住。”他说。

第一次送秸秆到“肥料银行”时，他站在堆肥房门口，心里犯嘀咕：“这玩意儿能变成好肥？别到时候发臭长苍蝇。”

3个月后，他回来“取款”。工作人员从封堆的垛子里掏出一把——黑亮的碎屑从指缝漏下，掌心温热，凑近闻，没有臭味。

“还真成了。”黄鲁鑫很是意外。

但不是所有村子都这么幸运。距蒋相村20公里外的另一个水源保护村，也曾效仿设立堆肥点，但因技术不过关，堆出的肥料发臭长蛆，最终停运。

“堆肥不是把垃圾堆在一起就行。”绍兴市农业科学研究院资源与环境研究所所长孙叶芳说，“碳氮比、水分含量、翻堆频率都有讲究。很多村办不好，就是缺技术。”

蒋相村的“肥料银行”能持续运转，离不开与浙江工商大学的合作。然而，像这样有高校技术支撑的行政村，在绍兴还不多。

秸秆送哪去？运费比肥贵

“肥料银行”解决了黄鲁鑫的问题，但更多农户面临的是：我们村没有“肥料银行”，秸秆往哪送？

2024年起，绍兴全面加速布局秸秆收储网络，构建“省级标准化收储中心+区域性收储中心+村级收储网点”三级体系。到2025年底，全市秸秆综合利用率稳定在96%以上。

但这个数字背后，是收储网络的持续承压。

在越城区鉴湖街道南池村，村民陈岳英的秸秆有了去处——村里发票子，1张票换3斤肥，“以前这时候地里冒烟是常事，现在不烧了。”

但“换肥”模式并非村村通行。在一些偏远山村，秸秆转运成本远高于换回的肥料价值，农户积极性不高。

相比于散户的转运难题，规模化种植主体则深陷高昂离田成本的桎梏。

“现在人工太贵了。”越城区皋埠街道沃宝农场负责人朱梦黎算了笔账：她承包了1800多亩地，一名工人日薪200元。秸秆打捆、离田搬运的人工成本，让大户普遍吃力。

高昂的收运成本，也压在收储企业肩上。

“外界以为我们是暴利行业，实际上整体薄利，甚至阶段性亏损。”浙江豪宇生态科技有限公司综合办主任丁樑坦言。秸秆体积大、密度低、运费高、季节性强，集中在夏秋两季产出。

丁樑直言，目前绍兴秸秆资源化企业，几乎没有一家能单纯依靠秸秆收储制肥实现独立盈利，大多靠多元化生态产品或其他业务反哺。如果未来补贴政策调整，部分基层收储网点将面临较大的持续运营压力。

政策的托底从未停止。2025年，绍兴对新建或改扩建、年利用秸秆超1万吨且自主开展收储运的产业化项目，最高奖励100万元。以滨海新区为例，2025年发放秸秆综合利用奖补52万余元，打捆离田服务奖补98万余元。

企业的自我造血也在推进。豪宇生态正从“秸秆收储”向“全产业链”延伸，研发生产生物质活性炭、有机彩色覆盖物等多元化产品。

有机肥是好，但庄稼等不及

秸秆离了田，下一步是用好肥。但对许多农户来说，从“施化肥”到“用有机肥”，不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。

在越城区富盛镇乘凤村，种粮户娄泽锋的收割机正穿过金黄的麦田。他跳下驾驶室：“现在用有机肥有补贴，我才开始试着用。但说心里话，有机肥见效太慢。化肥撒下去，三两天苗就蹿个儿；有机肥今年施下去，明年后年才能看出效果。我们指着这一季收成过日子，心里总归没底。”

孙叶芳坦言，这是推广有机肥的最大障碍。“农户要的是‘看得见’的效果。所以我们团队在做新型肥料，以生物炭为载体，把有机肥和化肥复配，既满足速效性，又能疏松土壤。”

试验田为证。2024年11月，市农科院对越城区皋埠街道120亩试验田的晚稻进行测产——使用生物炭基肥的地块，化肥用量减少30%以上，亩产达750公斤，较常规施肥地块提升20%以上。娄泽锋担心的“见效慢”，或许很快就不再是问题。

但技术突破之外，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：用了有机肥种出的生态米，能卖出好价钱吗？

黄鲁鑫用秸秆堆肥种出的生态米，市场价每公斤12元左右，比普通大米高出4元多。“客户认这个，说吃着放心。”

但这并非普遍现象。在皋埠街道，万国家庭农场采用“稻渔共生”模式种出的生态大米，最高能卖到136元一公斤，一半产量在收割前已被预订。而更多中小农户的生态米，仍在为“进商超”发愁。

“缺的是品牌，是信任。”绍兴市农业农村局相关负责人说。为此，绍兴推行“浙农码+承诺达标合格证”，让农产品从生产到销售全程可追溯。

但一位农技推广人员私下坦言：“合格证能解决安全问题，解决不了口感问题。消费者是用嘴投票的。品种选育、有机肥使用、田间管理……‘安全’是入场券，‘好吃’才是复购的理由。这是下一步需要持续发力的方向。”

算清这笔账，路才走得远

2025年度浙江省“无废指数”公布，绍兴位列全省第二。2025年一季度，绍兴曾以88.28分夺得榜首。

不可否认，绍兴正在以一种“笨办法”推进秸秆综合利用：财政补贴、收储网络、技术下乡、品牌建设……一环扣一环，试图打通从“田间废弃物”到“绿色财富”的全链条。

2026年，绍兴加大对生态循环农业项目的扶持力度，对自行打捆或收购秸秆开展综合利用、面积达1000亩以上的合作社、家庭农场、村集体经济组织、企业等给予奖励。

“我们希望让‘生态账’和‘经济账’真正统一起来。”绍兴市农业农村局相关负责人说。

在蒋相村，“肥料银行”小屋门口，黄鲁鑫刚卸完一车秸秆。他拍拍身上的灰：“以前是烧，现在是送。说句实在话，要不是能换肥，我也懒得折腾。但既然能换，干嘛不换？地肥了，粮好了，卖的价也高了。这笔账，算得过来。”

一株油菜，从春开花到夏收割，从秸秆离田到肥土还田，走过冬春，循环往复。

在鉴湖两岸、曹娥江畔、会稽山下，青青早稻正在拔节。这场从“一把火”到“一张网”的变革，仍在继续。

而最大的考验或许不是技术，不是资金，而是让每一个农户都心甘情愿地把秸秆送到该去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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