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河人家——赵玲豪

（一）

枕河人家喧哗声，

溪畔稚童笑语腾。

鱼虾戏指童真趣，

晚风归罢数疏星。

—— 作于后园渡

记事之初，我便居于水乡一隅的清末民初老宅四合院内。父亲常说，老宅原本三进格局，在上世纪五十年代，一场猛烈台风席卷而来，大半屋舍倾颓，一进半院落尽数损毁。彼时家境清贫，无力重修，人们清理尽满地木椽瓦砾，荒芜宅基地竟渐渐生出沃土，辟作菜园，岁岁青绿，反倒为沧桑老宅添了生生不息的烟火生机。

家门之外，一湾小河曲水蜿蜒，脉脉汇入京杭大运河浙东段。懵懂年少时，我总怀着烂漫遐想，天真以为，只要从门前河埠头纵身入水，一路溯流畅游，便能顺着千里运河，奔赴遥远的京城，那是孩童心中最盛大、最无畏的远方壮举。

岁月辗转，山河依旧，我只身奔赴远方、漂泊四方。人世风雨奔波，每当身心疲惫、步履沉重之时，故乡河畔的童年光景总会悄然漫上心头。旧日童趣如清露润田，洗去一身风尘困顿，让疲惫的身心瞬间舒展通透，暖意长存。

门前河道分内外两塘，中间被一方半岛沙洲隔开。外塘开阔，约有两座足球场大小；内塘更为辽阔，长三百余米、宽百余米，一弯小桥横跨水道，河水自外塘缓缓流入内塘，清波流转，四季不息。

盛夏暑假，蝉鸣悠长，门前河塘便是整条街巷孩童最自由欢畅的乐园。

每日午后三点，太阳斜斜掠过邻舍屋脊，台门里的孩童便按捺不住满心欢喜，褪去衣衫，纵身跃入澄澈河水。扑通、扑通的入水声响彻河畔，水花翻飞、笑语盈盈，幽静的河塘瞬间被鲜活的童真填满，热闹非凡。

河塘之中，孩童嬉水的花样层出不穷。分队泼水、追逐游弋、潜泳躲藏，简单的游戏，盛满了整个盛夏的欢喜。最受大家喜爱的便是“捉特务”游戏，一人屏息潜泳隐匿身形，众人四散搜寻，屏息等待。有的孩子灵巧潜入对岸水草深处，只露小小头颅，悄悄窥探、暗自得意。

年少无知，只觉趣味无穷，却不知深水河塘暗藏凶险。我至今铭记一场刻骨铭心的遗憾。离家不远的园甸里有一玩伴叫玉海，水性过人，一日游戏之时，他纵身深潜，藏入茂密水草之间。奈何水草环绕缠身，难以浮出水面。起初众人嬉笑打闹，只叹“特务”隐匿巧妙，未曾察觉危机。时光一分一秒流逝，嬉闹声渐渐消散，惊慌爬上每个孩子的眉眼。待闻讯赶来的大人奋力将玉海打捞上岸，早已回天乏术。

玉海的父亲倒背着孩子，一路狂奔、泣声呼唤，画面凄惨，直击人心。看着朝夕相伴的玩伴身躯柔软苍白、再无生机，一众孩童相拥痛哭、满心惶恐。彼时岁月清贫，家中子女众多，孩童多是自由放养，不似如今万般珍视。短暂几日禁足过后，年少的我们懵懂无畏，依旧奔赴河畔戏水，可那场遗憾，永远刻在了水乡童年的记忆深处，成为一生无法释怀的念想。

（二）

卜算子·古运河

融昭佑千秋，

光华耀万代。

弯虹卧波数百年，

风霜默承载。

北往又南来，

纤夫匐身迈。

古运河畔号子回，

柯亭春水在。

——作于古运河融光桥

故乡运河之水，常年澄澈见底。漫步河岸，暖阳铺洒水面，光影粼粼。水底青荇柔柔，随流水轻轻摇曳，细碎灵动。群鲫穿梭其间，悠然啄食水草，偶尔鱼群惊跃，银鳞映日，熠熠生辉。偶有肥硕鲤鱼倏忽穿梭而过，转瞬即逝，灵动鲜活的水乡景致，总能让年少的我心生欢喜、心跳怦然。

清晨薄雾轻敛，河面澄澈如镜，流云碎影尽数倒映碧波之上。我执一柄小巧鱼叉，俯身河畔，静待鱼虾游弋。河滩细沙松软，是土步鱼栖息的秘境。少时不多时，竹篓便收获数尾肥鱼。沿河岸缓缓前行，忽见石缝处，一只大河蟹悄然横行，半露蟹壳。我屏息凝神，钢针鱼叉悄然入水，看准时机迅疾刺出，稳稳钉住蟹身。河蟹奋力挣扎，不远处的玩伴阿兴快步赶来，岸上按稳鱼叉，我纵身入水，稳稳卡住蟹壳，连叉带蟹一并上岸。那半斤重的肥硕河蟹，是童年最珍贵的水乡馈赠。

年少家境清贫，无钱购置渔具，我们便就地取材、巧手自制。夏日捕鱼，我取来稻草，细细搓成十五米长草绳，每隔半尺系上砖块，沉水拦鱼，简易的渔具，盛满孩童的聪慧与热忱。

烈日当空，河畔孩童赤身戏水，黝黑的身躯灵动如泥鳅，尽数游向河塘中央。两人各牵草绳一端，借砖块重力让绳体沉入水底，一场热闹的拦河捕鱼便正式开启。水底孩童奋力牵拉草绳，将群鱼向岸边驱赶，水面伙伴奋力拍水惊鱼，慌乱的鱼虾纷纷藏匿岸边石缝。待草绳靠拢河岸，众人俯身探手摸鱼，屡屡收获惊喜。我曾从石洞之中攥得一斤余重大黑鲫，满心雀跃；也曾有伙伴不慎触摸到水蛇，惊慌哭喊，为河畔童趣添了几分惊险趣味。

故土是鱼米之乡，良田万顷，灌溉渠道淤泥肥沃，最适宜泥鳅繁衍生长。春末夏初，渠道浅水之中，黑压压的泥鳅翻腾穿梭，数不胜数，让一众孩童又惊又喜。情急之下，我褪去长裤，扎紧裤脚管，赤身踏入泥水之中，张开裤腰兜捕泥鳅。伙伴们纷纷效仿，不多时，每条裤管都盛满翻滚的泥鳅。为免泥鳅逃窜，我们再以稻草牢牢扎紧裤腰。

归途需途经乡间集市，年少懵懂，心生羞涩。我们掬起淤泥涂抹下身，模拟衣衫纹路，权当天然“彩绘短裤”。小小身躯扛起沉甸甸的收获，裤脚分跨肩头，步履蹒跚，满载而归，这是独属于水乡孩童最质朴、最热烈的丰收欢喜。

若说捕鱼凭一身蛮力，那钓虾便需十足耐心与巧思。乡贤鲁迅先生笔下的江南钓虾图景，与我的童年记忆高度契合。暮春初夏，麦穗灌浆、稻香漫野，水乡迎来肥美鲜嫩的“麦头虾”。我们掘蚯蚓为饵，垂竿河畔，憨拙的河虾总稳稳钳住钩尖，半日垂钓，便能收获满满一碗鲜甜。

（三）

卜算子·后园渡

微风荡轻舟，

月影悄悄走。

稻浪飘香秋虫鸣，

童稚田间游。

盛年不再来，

人去景依留。

白发老翁菜畦间，

原是当年舅。

——作于柯桥华舍

日暮西山，残阳如炬，半悬远山天际。老宅台门炊烟袅袅，铁镬叮当、炊香袅袅，填满幽静天井。饭菜鲜香萦绕街巷，撩得孩童饥肠辘辘、心生期盼。

暮色渐浓，父亲轻唤我的小名，双手稳稳挪出方桌，我快步搬出竹椅，一家人围坐院中纳凉用餐。院前一株高大苦楝树，是兄长年少手植，岁岁繁茂、亭亭如盖。盛夏树荫清凉，蝉鸣阵阵、晚风徐徐，最是惬意自在。

一夜雷雨过后，河水充盈、鱼虾繁盛，我晨起捕捞，收获颇丰。父亲巧手烹鲜，糖醋鱼酸甜适口，清炒时蔬清爽解腻，干菜虾汤鲜醇入味，而最让我念念不忘的，便是父亲秘制的醉虾。

父亲制作醉虾自有章法：取洁净玻璃器皿，放入一支白糖棒冰降温，纳入鲜活河虾，缓缓淋入醇香绍兴黄酒，浸没虾身，再辅以香葱、陈醋、母子酱油调味，密封静置片刻。开盖之时，酒香四溢，鲜虾依旧微微跳动。入口嫩滑鲜甜，酒香交融虾鲜，一口入喉，便是刻在心底的江南至味。

晚风渐柔，夜幕垂落，属于水乡的夏夜慢时光缓缓开启。彼时无空调电扇，清风流水便是天然凉意。家家户户搬出竹椅蒲扇，齐聚河畔纳凉闲谈，邻里相伴、老少相依，烟火融融、温情脉脉，朴素的岁月，最是治愈人心。

我静躺长凳之上，仰望漫天星河，繁星点点、明暗错落，缀满浩瀚夜空。老辈人常言，凡人皆对应天上一星，星落则人归。每每望见流星划破长空、转瞬消逝，年少的心底，总会泛起一丝懵懂的怅然与温柔。

夏夜最盼听邻里阿江哥哥讲故事。《梅花党》《上海旗案》《徐文长轶事》《七仙女下凡》，古今传奇、人间故事，被他娓娓道来。周末之夜，一众孩童围坐身侧，静静聆听，不知疲倦。晚风习习、扇影轻摇，唯有温柔的讲述声流淌在夜色之中。只是他平日务工于县城化肥厂，一周一回的聆听，成了我们最殷切的期盼。

纳凉闲谈之间，也常听闻乡中旧闻往事。邻舍芸芸姑娘，容貌清丽、心性温柔，与上海青年倾心相恋、情意缱绻，却因家人反对，良缘被生生拆散。年少多情难释怀，终是芳华早逝，长眠于台门外塘埂一隅。自此，每经荒冢，孩童皆快步而过，心怀敬畏与唏嘘。乡中琐碎轶事、人间悲欢，伴着晚风星河，深深烙印在我的水乡童年。

岁岁运河流水，脉脉滋养一方。共和国已历近八十载，山河换新，古老运河奔流不息，见证着水乡的沧桑变迁、岁岁新生。那些枕河而居的烟火日常、无忧无虑的童年童趣、温柔纯粹的邻里温情，早已融进运河清波，沉淀为我一生最珍贵的故土情怀。山河无恙，岁月安然，运河人家的烟火故事，岁岁绵延、生生不息。

2026.5.17.改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