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封珍藏了一个甲子的情书

见字如面。这封信，我写了太久太久——从初春的微暖写到深秋的清寒，从甲子的轮回写到癸亥的更迭，从懵懂少年写到鬓染白头。那张最初洁白的A4纸，不知在岁月里泛黄了几许，也承载了我无数次提笔与搁笔的迟疑。每一次落笔，都觉词不达意，纵有千言万语，也道不尽心底的情愫；每一次搁笔，又感欲说还休，万般心绪，终究只能咽回心底。我想，或许有些话，注定要在心底沉淀，烂在岁月里，陪我走过往后余生。

记得与你初遇，是在六十年代那股“到农村去，到广阔天地里去”的洪流之中。那天，我们同乘一只轮船，向着老岭脚下的富盛驶去。我清晰地记得，你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细碎的阳光斜斜地漫进来，温柔地落在你左侧的脸颊上。说不清是你眼底含涩的羞韵，还是阳光赋予的和煦祥瑞，你抬眸向窗外匆匆一瞥，那一眼短得仓促，短到我甚至不确定，自己是否真的看清了你的眉眼。可就是那惊鸿一瞥，我的世界忽然静了下来——周遭所有的嘈杂与喧嚣，都悄然退去，耳畔只剩下自己急促而滚烫的心跳声，清晰得仿佛要撞出胸膛。

此后的几年里，每当我独自往返城里，乘坐那班熟悉的轮船时，只要那个靠窗的位置没有被人占据，我总会悄悄走过去，坐在斜方的老位置上，默默注视着你。我记得你习惯用左手轻轻托着腮，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摩挲着脸颊；记得你习惯在沉思时，不经意间轻轻皱起眉头，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；记得你习惯侧过脸，深情地望着窗外流动的岸景，目光悠远而澄澈。这些细碎的模样，那些不经意的小动作，我记得比背过的唐诗宋词还要清晰，刻在心底，从未褪色。

那天，同乘这班轮船奔赴广阔天地的，共有118位风华正茂的年青人，被分为三个生产大队：东山头大队40人，富盛大队18人，余下的60人，便是倪家溇大队。何其有幸，你我都在这60人之中。更巧的是，这60人又被分到了三个自然村——瓜岭、水仓、倪家溇，而你我，竟又同分在倪家溇。也正因如此，我们才有了同一只镬里吃饭的机缘，有了彼此熟悉、彼此了解的可能。遗憾的是，那食堂只办了半年，太短太短，短到我连一句“你好”，都没来得及对你说出口，便匆匆落幕。

一直以来，我都以为，人生的诸多机缘，皆是命中注定。一片流云的舒展，一枚落叶的轻飘，一次不经意的回眸，一句入心的清词，都能在某个瞬间，暗合心底的心境。其实，我有过无数次机会，走到你面前，说出那句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的“你好”。我在心里反复排练，甚至连说话的语调、嘴角扬起的弧度，都细细设计妥当。可不知为何，每当真正走到你身边，我总会不自觉地低下头，假装忙碌，假装步履匆匆，假装你于我而言，只是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，把所有的心动与欢喜，都小心翼翼地藏在眼底，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。

我曾暗自思量，若当时政府每月发放补助生活费的日子，能再长一些，一年，两年，甚至三年，那个承载着我们短暂交集的食堂，便不会匆匆散伙；若第三年那场“大革命”，没有席卷这片广阔天地，没有打破所有的平静与期许。或许，我早已追随师傅，扎根这片土地，过上“两亩田地一个园，两个伲子一个囡”的平淡农家生活，或许，那一个甲子的漫长故事里，会有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版本，会有你，也有我。

你知道吗？人这一辈子，最难的从来不是表达，而是明明有一万句话想说，到了嘴边，却最终只化作了沉默。后来的日子里，我慢慢明白，我喜欢的，或许不只是你本身，更是那个因为你，而变得柔软、变得温柔的自己。在你不知道的日日夜夜里，期盼着能有一次“恰好”的同行；学会了在人群中，凭着细微的脚步声，便能准确辨认出你的身影；学会了把所有的偶遇，都假装成不经意的巧合，只为能多看一看你，多靠近你一点点。

人生有缘弥可贵，岁月无期且莫悔。这世间，从来没有回头的机会，来者已来，不容错过；去者已去，无法挽留。正如李商隐笔下所言：“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已惘然。”人的一生，似乎总是在这样的遗憾中前行——错过后追悔莫及，得到时又患得患失，终究没能好好把握每一次相遇。说到这里，想起席慕容的一句话：“其实，我们一直都在错过，错过昨日，又错过今朝。”而我大抵就是这样，错过了初见时的勇气，错过了相处时的机缘，最终，只能沦为彼此生命里，一段无声的回忆。

如今，岁月流转，那些曾经的时光，如同散尽的流云，在岁月的长河里，早已无迹可寻。世上没有人能让逝去的昨天轮回，却所有人都可以，不让鲜活的今天，染上暮气沉沉的遗憾。眼前，春将尽，风渐柔，细雨绵绵，漫过岁月的肩头。休对过往思旧事，且将新火试新茶，诗酒趁年华，这或许，便是对过往最好的释怀。

这封信写到最后，依然没有寄出去。它会被我细细折好，存放在心底最柔软、最不会被触碰的角落，就像你的样子，被我妥帖安放，小心翼翼，从未惊扰。谢谢你，曾出现在我平庸而平淡的生活里，像一束微光，虽然从未真正照在我身上，却照亮了我往后的岁月，让我知道了光的方向，让我在漫长的时光里，有了一份温柔的念想。愿你往后余生，一切安好，岁岁无忧；愿你永远不知道，曾经有一个人，这样默默喜欢过你，把你，藏了一辈子。

此致

一个从未勇敢过的人

丙午暮春某个夜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