蹉过的月光

“蹉过” 二字在《说文解字》里沉淀了千年，如同一枚被时光摩挲的铜镜，映照着人生最隐秘的褶皱。许慎释其为“失时也”，我却总觉这注解里藏着一声绵长的叹息 —— 那些被我蹉过的，何止是朝夕时机，更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样。

人生确如柏拉图所言，是一场在错过中踽踽独行的旅程。世人总在“过错” 与“错过”之间辗转，前者尚有弥补的余地，后者却早已成了岁月里的绝响。恰如离弦的箭、逝水的波、脱口的言，那些已然消逝的，便永远消逝在了风里。席慕蓉说得好，我们并非立意要错过，却总在为昨日的花落怅惘时，又蹉过了今朝枝头的嫣然。

1972 年的春天，我立在人生的岔路口。政审的红章，像一记猝不及防的闷棍，击碎了我成为“工农兵”大学生的梦。都说上帝关上一扇门，必会为你打开一扇窗。命运竟真的以另一种方式，赠予我一份意外的补偿——富盛中学校长的一纸举荐，让我成了这所乡间中学的民办教师。也是在这一年，我遇见了她，那个1969 年下乡的女知青。她的眼里盛着江南的濛濛烟雨，笑靥里漾着北国的煦煦春风。我俩恰似两株被命运移栽的树苗，在富盛的土地上，默然扎根，并肩生长。

两情相悦，日久生情。到那年岁末，我们的心意已得到双方父母的颔首认可。倘若彼时我能再果敢几分，再主动一些，许是早已谈及婚嫁。可偏偏在这紧要的关头，一句“结婚者，不能返城”的“律令”，竟让我怯懦地止步，颓然地折腰。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，囿于思想的藩篱，我固执地认定，唯有“返城”才是人生的正途，才是值得倾尽心力奔赴的目标。

谁曾想，时代的浪潮翻涌向前，社会的脚步日新月异。从1986 年到 2000 年，民办教师陆续转正，端上了安稳的“铁饭碗”。而我，却因着那点可笑的执念，早早辞去了中学的教职，一头扎进城里，成了一名奔波劳碌的建筑工人。如今想来，当年的念头何其荒谬。“返城”二字，像一道无形的墙，横亘在岁月深处，让我终究蹉过了人生的两件大事：一段本该圆满的姻缘，一份本该安稳的生计。

半个多世纪倏忽而过，蓦然回望，才真正懂得何为“永远的遗憾”。那些蹉过的晨昏相伴，那些未曾说尽的肺腑之言，都成了心底一颗硌人的朱砂痣。张爱玲说：“离开一个地方，风景就不再属于你。”而我想说，蹉过一个人，蹉过一件事，又能怪谁？不过是当年自己做出的，最愚蠢的抉择。

唐诗宋词里，那些 “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已惘然” 的句子，穿越千年的风烟，读来依旧鲜活。原来古人早已参透这世间的至痛：人生最憾，从来不是未曾拥有，而是拥有之时不懂珍惜，失去之后才知其珍贵。正如泰戈尔所言，若为错过太阳而流泪，你终将蹉过漫天闪耀的群星。

如今的我，黄昏时分，独坐窗前，看晚霞把天际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。那些被我蹉过的人事与光阴，终究成了生命的一部分，它不是一道流血的伤口，而是一圈圈刻在年轮里的印记，带着些许怅惘，也藏着些许释然。倘若时光能够倒流，我定会紧紧握住那双手，不因任何虚妄的执念轻易松开。只因有些错过，一旦发生，便成了岁月里，永恒的诗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