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失的渔村—则水牌

消失的渔村—则水牌

说起则水牌，绍兴人几乎无人不知，无人不晓。则水牌，一座水上的村庄，一群以渔为生的人们。过去他们以捕鱼、卖网为生；到了九十年代后他们转产养鱼；现在，他们大多以卖鱼为生，绍兴市民吃的鱼百分之九十经过他们的手，他们村有绍兴最大的水产批发市场—大昌水产批发市场，他们的村民，分布在市区各个农贸市场的水产摊位。

则水牌的名称始自东汉马臻筑鉴湖之时。东汉永和五年（公元140年）马臻筑海塘，北拒咸潮，南蓄三十六源水，形成一个172平方公里（相当于30个西湖）的鉴湖，又设立斗门、堰、闸、水渠、阴沟等涵闸灌溉设施，可蓄可排。那么怎么控制水位呢？马臻在巫山里设立“水则碑”（又名季水碑），就是测量鉴湖水位的标尺。官府在本村（巫山里）挑选了两户人家看管“季水碑”，让他们以飞鸽传讯的方法与负责管理斗门的人联系。“季水碑”分上、中、下三则，每则十寸，根据四季、农时、航行等的需要，通知管理斗门的人开闸或蓄水，使湖水水位保持在一个合理的刻度上。

南宋后期，鉴湖淤滞，“季水碑”沉入水底。到了明宪宗成化十二年（1476年），绍兴知府戴琥重修鉴湖，又在原地设“则水牌”。

到了明嘉靖十五年（1536年）绍兴知府汤绍恩终于修成三江闸，鉴湖水系重新焕发青春，于是在原地设立“金木水火土碑”，以此为记，控制三江闸的洞数，水至“金”字脚时，28洞全开，依次关闭涵洞数，到“土”字位则闸门全闭。

那么，马臻和后来二位治水专家为什么要选择这里设立测水碑，这跟巫山里的地理位置有关，原来马臻筑鉴湖时来巫山里勘测水道，发现这里正是南水流向斗门的咽喉要道，而当时巫山里周围河渎浅窄，又有巫山孤丘挡道，于是马臻组织百姓疏浚河道，又令石匠凿去整座巫山，终于南北水道畅通；同时又在巫山里开挖出一条东西走向的河道，连接其它南北流向的河流，这样巫山里成了鉴湖水位最为敏感的地方。

到南宋绍兴年间，巫山里改名为则水牌，清乾隆年间改为则水乡，清宣统时又改为会龙，而他原来名字巫山里慢慢地被人们忘记。

巫山里，大概是绍兴最早的村庄之一。距今约2500多年前，有一支于越先民跟随越王勾践从会稽山中迁移到平原——巫山孤丘。当时巫山孤丘挺立于海潮之边际，潮涨时四周茫茫，洪波纵横，潮退时周围是一片沼泽咸碱地，人们以“舟楫为马”在这片动荡的土地上讨生活。他们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顽强地生活着。

一直到了马臻筑鉴湖，这里的人们终于有了一片自己的湖荡、稻田，人们临水而居，捕鱼种田，生活渐渐安定。至西晋，贺循疏凿西兴运河，后来西兴运河又经过巫山里（则水牌）通“都泗门”，连接浙东运河，从此则水牌通达天下，成为运河上的一颗明珠。

正是因为有了鉴湖与运河的双双孕育，则水牌,捕鱼的，造船的，运输的，酿酒的，手工业的多业兴起，终于物茂年丰，人丁兴旺。清乾隆年间，沿河有了店铺20多家，土特产、水产品、南北货、瓜果蔬菜、日用百货等一应俱全。乾隆下江南，到达绍兴，特为则水牌御书村名，御旨褒奖：善贾者经商，会手艺者做工，会耕作者种田，会落江者捕捞。于是“则水牌”名扬天下。

沧海桑田，这块土地上的人们来的来，走的走。历史上，则水牌有四次大人口迁移运动，她以海纳百川的容量，成为多族和谐相处的福地。2010年人口普查，则水牌人口7970人，姓氏大族有：戴、高、钱、史、何。其中戴姓记录为早，他们系汤商后裔，汉武帝时迁居巫山里；人口最多的为高姓，高姓人口超过2500人；其他姓氏120个。这个河边的村庄留下了富商，也接纳了四处飘泊的流浪汉。

则水牌与周边没有一块陆地相通，他是水中央的村庄。她的四周全为湖泊、江河、运河环绕，主要河道有：后龙江、混里江、大庙沿江、牌后江、小庙前江、西庄里江、上舟江，天然湖泊有：大桶盆、湘江荡，共有水域面积2400多亩，农田仅457亩；村庄像几片停泊在鉴湖上的竹排，村中小湾、小河、小巷错落交叉，岸上寸土寸金，屋与屋之间是窄窄的弄堂，弯曲的长廊，光滑发亮的青石板，一个陌生人走进一条小弄，会如走进一个迷宫。

一条小河串村而过，把村庄隔为二片，或者说把二片村庄连在一起。小河流过村庄就如一把梳子日夜梳理着这个江南渔村的额头，河的尽头有颗温润的明珠—水心庵。

从空中看水心庵，就如则水牌这条大竹排头上的一节毛竹，孤独的悬浮于水面，她与外界联系唯一的工具是船，船行至小岛，有二进老屋，大概800平方米，占满了整个江心岛。据考证，水心庵建于南宋三年（1133年），村里流传着的故事，水心庵曾是赵构避难之所。最近又有专家查证：“先生（刘宗周）盥栉辞家祠，出居郭外之水心庵”，至死未再回到城里的家中。据此推断：水心庵是明末大儒刘宗周绝食殉节之处。是啊，水心庵，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方一定有一段轰轰烈烈的故事，不过我倒觉得，水心庵是为在尘世中不能容身的女人们，准备的最后的避难所。则水牌开始拆迁后，一些专家学者提出了保护水心庵的建议，最近终于获得通过，不过我愿世上永远能保留一些地方，留给那些失意、落难的人们。

上苍赐给了则水牌一片湖水，又给他们配了一条船。则水牌每家每户都有几条船，船是则水牌人的财产，也是他们的脚步，他们的生活。 则水牌的船五花八门。捕鱼人的船叫落江船，也叫小划船，船长6.5米左右，宽0.7－0.8米，船体分前舱、中舱与后舱，前舱一个人时空置，二个人时有一人在前舱扳桨，中舱备有活水孔，用来装鱼，后舱则是渔民的驾驶舱。第一次看到他们以脚踏划桨，非常好奇。我看到一匹水上的小鹿，无声地穿行在水面上。仔细看他们是手脚并用，脚上一根长桨，双脚把持踏桨头，恰到好处控制踏桨的下水角度，嚓嚓下桨，然后用力向前踏动，辅以手动桨并调整方向，“胡人便于马，越人便于舟。”不禁叹为观止。

名气最大的当数乌篷船，它的船底较落江船略平，吨位略大，船体也宽敞些。之所以叫乌篷船，是因它因船上盖有竹篾篷，而竹篾篷被漆涂成黑色而得名。最常见的中舱乌篷船，篷有中舱定置篷、移动篷和盖头篷组成。这些篷做工十分讲究，里外二层竹篦，中间夹了一层竹箬，再在外表层涂上几层稠而黑的桐油，这样可防风、防雨、防日晒。陆游给乌篷船赋词：轻舟八尺，低篷三扇，占断萍州烟雨。

除了乌蓬船，他们还有网船、罾船、扒螺蛳船、活水船等渔船，也有高档的明瓦船，龙舟赛跑时的泥鳅船。

听说解放初则水牌有渔船五百多只，有多少船就有多少渔民，他们靠水吃水，世代以捕鱼为生，捕鱼是他们的生活也是他们的宿命。

则水牌渔民捕鱼，往往三五成群，群有群的套路，有的赤手空拳，一条狗头篷船，一顶乌毡帽，仅凭一双手，从家门口的湖荡一直摸到宁波、嘉兴、苏州，摸向全国各地，有水有鱼，就有他们的足迹，就如只要有草原，就有马背民族一样。

所谓“鱼有鱼路、虾有虾路，泥鳅黄鳝独走一路。”鱼在河中往往有它们喜爱聚集的场所。捕鱼人能明察秋毫，顺藤摸瓜找到它们的巢穴，往往收获颇丰。到了数九寒，他们照样能落江捕鱼，上身穿一件没袖子的棉袄，胸口靠在船舷，赤手空拳地在岸边水草下、石缝中摸鱼。但要称得上，“稳笃公”（有十拿九稳之意）的，只有在冬天一样能潜水摸鱼的好汉，他们在船舱内备有生火灶，看准鱼情，赤身潜入水中摸索，顷刻之间冲出水面，将老板鲫鱼丢入舱内，翻身上船，烤会火，呷几口烧酒，待身子暖和过来，又划船到下一个目标。然后又潜入水中，如此反复，几乎百发百中。他们才是真正的“浪里白条，”湖里来去自由，摸上来的鱼不仅个头大、数量多，而且鱼鳞都不会少一片。

他们也有些简单的渔具，但他们只取走大自然多余的那部分。除了大家熟知的打网、游丝、夹网、大罱，还有弹钓、小弹钓、团兜、虾球等。

简单的弹钓抓鲫鱼。一根牙签一样的竹签，二端尖锐，把它对折成U字形，端口用芦苇圈作卡套，夹进些面粉、高梁粉、大麦牙、茭白心等。鱼见鲜饵，一口吞进嘴里，卡套咬碎掉落，竹签弹开，卡住了鱼的嘴巴。一根几十米长的线上挂满了上百个弹钓。一到傍晚，一老一小划着小划船出门，找到一块宝地，放慢船速，慢慢地把弹钓放下去，等到弹钓线放完，船靠岸边，老小二个钻进棉被里睡一觉。三更时分，老的叫醒小的，一起把“弹钓”拉上来。这时，成串的鲫鱼拉了上来，运气好点还有白条、乌鱼等。每年冬去春来或秋末冬初，是放弹钓的最佳时机。

捉虾。有钓虾、诱虾、摸虾、探虾、弶虾、戳虾。戳虾最讲技巧，夜间，虾常在河岸边浅滩里活动、觅食。戳虾者手握一根“虾枪”，虾枪是用细竹竿做枪柄大概一米长，枪口绑六枚缝棉针，扎成扇状。戳虾者左手擒着一盏煤油灯，右手握一支虾枪，盘腿坐在船后艄。灯光下，虾眼睛又红又亮，渔民眼疾手快，对准虾的腹部戳下去，但要恰到好处，如用力过大，虾戳成二半，破了相，或戳在头部，虾马上死了，就卖不到好价钱。戳虾讲究眼疾手快，戳下去要稳、准、狠，不能发出一点声响，一夜头有时能戳四、五斤虾。

每天早上河埠头，早有母亲，妻子们在焦急地等待，等小船靠岸，观察他们的表情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，但难免要多问一句：“阿二！今早纳个涛（今天怎么样？…）”若收获好时，男人咧着嘴笑：“你自家看看好了”。转身把中舱的活塞塞牢，用蚌壳往船外臼水，一群欢蹦活跳的鱼虾跳将起来。若不好时，便沉着个脸，不作声，揉搓那对一夜未眠的眼睛，顾自收拾起虾枪渔具，提上岸走了。留下女人一个人倒饬着，臼干舱水看看会有些什么。伊难免要嘟囔一句：纳个事体？明明昨晚财神菩萨是拜过的呀！

这块土地上的人们，男人捕鱼，女人织网、卖鱼、晒鱼干，夫唱妇随，养儿育女，无怨无悔的生活，天经地义的活着，不知道经过了多少辈。上世纪九十年代后，岸上的房子越盖越多，越盖越密，这方天地被自己和周边的高楼挤得水泄不通，不堪重负。终于在2018年整村拆迁搬移，一个2500多年的村庄走到了终点。

2500年的时光有多长，没有多少人会在乎，但我心中难免有点惋惜，就如一棵千年香樟一夜之间骤然凋零，黯然落幕。关于历史，有时很难想清楚，是谁创造了历史，又是谁改变了历史，就如一条长河，我们只看见他奔跑的样子，有时是笔直的，有时是弯曲的，有时平静的，有时是汹涌的，但谁也没有问过水中的流沙，那些看不见的人们，他们的的心灵，将在哪里安顿？

湖水荡荡，阳光一样普照在河面上,鱼儿依旧在水中暢游。但这里的人们已然离去，他们的船儿，他们的鱼网，他们的故事，他们的泪水和欢笑，一切都成了回忆。

不久的将来，这块土地上将迎来新的主人，新的笑声和惆怅。

谨以此文纪念则水牌，纪念那些勤劳勇敢智慧的人们。